朝廷貼了告示後。
白玉坊便關了門,裡頭的客人雖然罵罵咧咧,但見到近百名錦衣衛面無表情走過來後,還是趕緊跑了出來。
錦衣衛守在白玉坊四周。
任何人不得出入。
入夜以後,寧南原本在白玉坊後院的廚房做了幾道小菜,打算犒勞一下最近辛苦了的柳老頭、李興、方鴻才、田圭幾人。
但菜做好後,收到秦元瑤的消息,說翠翠婆娘今天提前散了衙,給他做了飯,等下會帶過來。他便沒有吃晚飯,菜都讓給別人吃了。
柳信這老頭心有惴惴,吃不下飯。但田圭和方鴻才兩人倒是頗有大將之風,臨危不亂,胃口很好,還多添了兩碗飯。李興這小子油滑,只吃肉,嘴上油乎乎的,要不是寧南敲了他一筷子,怕是半點青菜都不會沾。
到了晚上戌正時分。
翠翠婆娘來了,不止她,大舅子身邊那個荔枝小姑娘也來了。
寧南趕忙起身問了好。
「餓了吧?先吃飯。」翠翠婆娘打開飯盒,將熱氣騰騰的四道精緻小菜一道道拿了出來。
「唔,做得不錯。」
寧大廚雖然一眼就看出婆娘是在酒樓買的,但還是極給面子地誇了夸。
翠翠婆娘點了點下巴,給自己也盛了碗飯。荔枝小姑娘則是似乎他臉上有東西一樣,時不時就面色疑惑地盯他一眼,寧南有些無奈,問「咋個滴?」
荔枝搖了搖頭,皺皺鼻子道:「白玉坊都要被取締了,十大害呢……你怎麼不害怕呢?」
寧南喔了一聲,頓時笑了笑。原來婆娘是見自己今晚要同朝廷的人談判,擔心自己,所以便跑了過來送飯。可能是她自己心裡也慌,便把嫂子帶上了。
寧南說都是小事,等下你們先走,我來應付就行。
說來也巧。
他們三人剛吃完飯,朝廷派的人就到了。
寧南讓翠翠婆娘和荔枝先走。
「你會出事嗎?」翠翠婆娘淡淡道。
「不會。」
「那我何必要走。」
寧南頓時眼神無奈,說:「談大事呢。」
翠翠婆娘不為所動。荔枝坐她旁邊,摟著婆娘的胳膊,笑嘻嘻說,小姐不走,她就不走。
二人賴在花廳。
好在來跟他洽談白玉坊一事的兩位朝廷大臣都是通情達理的人。
在自己尷尬地說,賤內身體不適、有勞二位大人隨寧某去書房的時候,二位大人擺擺手不在意說,寧公子客氣了,寧公子又沒犯什麼錯,我等過來,也只是洽談一二而已,不是什麼大事。
名叫柳直的東宮中允笑呵呵說,寧公子天下大才,但今天下午朝廷陣仗有些大,竟然還封了白玉坊,著實不該,尊夫人擔憂在所難免,在一旁守候也是應當的。
東宮贊善徐龍搗笑道,不錯不錯,寧公子明明是為江南棉農謀利,朝廷搞得寧公子好像犯了什麼大錯一樣,其實是朝廷該給公子賠罪才是……要是我等私下談,尊夫人怕不是以為寧公子真犯了什麼錯,便當面談、當面談。徐龍搗壓壓手,安慰道。
寧南眼神一呆。
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按他的想法,朝廷不對他喊打喊殺就已經是看在顧太傅的金面上了,他都做好請伯公救命,把靖北侯府的身份搬出來的準備了。但沒想到這兩人竟然這麼客氣?!
寧南頓時笑道,二位大人客氣了、客氣了。
小廝泡了茶過來。
徐龍搗笑容尷尬。他雖為官多年,但農家出身,待人接物遠不如柳直那般自然。這時候也聽之任之了。
反正今晚白玉坊取締不了。至於這寧白玄,莫說死了,柳直不死便是好的了。徐龍搗有些幸災樂禍地想道。
但在對面的寧白玄拿出一摞紙。
細緻入微地給他們講起白玉坊的運作模式,又拿出顧太傅的十大害一條條對照,對症下藥,一條條給出對策後。
兩人略顯諂媚的眼神便漸漸變得鄭重了起來。
「巨利、巨利……當真巨利。」柳直用手拿著一張紙,兩眼放光,不住讚嘆道。
徐龍搗則看著對方畫出來的名為「棉花期貨交易所」的示意圖,點頭道:「既利棉商,又利布商……這世間竟然還有如此巧奪天工的設計!」
寧南喝了口茶,笑了笑:「非聖明在世,此法不得行。」
隨即,寧南起了身,帶兩位朝臣……還有翠翠婆娘和荔枝小姑娘到了前廳。
帶幾人模擬辦了戶頭,又指著十二座櫃檯說了說這是什麼,還模擬了一下交易流程,最後指著記錄交易流水的黑板說,為什麼要這麼記錄……刺激交易。
「自古以來,從富人手裡掏錢出來,往往要靠刀槍。」寧南笑道,「但實際上,還有一物,也可以從富人手裡掏錢出來……」他敲了敲這黑板道,「那就是錢本身。」
「只要讓他們覺得錢能生錢,他們就自然而然把錢掏了出來……白玉坊今日有近千筆成交,這便是一千兩銀子的手續費收益。」
徐龍搗和柳允眼瞳不住收縮。
這才理解,為什麼顧太傅一定要他們親自來白玉坊談,而不是把這寧白玄招至東宮。不親自來一趟,體會確實無法這般深。
玉盤漸漸爬上中天。
到夜色最濃之時,徐龍搗和柳直才終於離開白玉坊,坐上馬車離開。
第二日,晨曦破曉,白玉坊還沒開門。
持有期票的人心懷惴惴地在外面等著,昨日賣掉期票的人雖然也來了,但更多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理來看笑話。
到了上午辰正時分。
朝廷派了人過來撕掉貼在上面的告示。
錦衣衛撤走大半,只留下了一旗人。
《南城日報》今日晚了一個時辰才發。
早期的五個報童早就不夠了。寧南讓李興去各個慈幼院挑人,挑了三十個眼神乾淨、手腳也乾淨的孤兒出來,充當報童,管吃管住管學。
但今日,報童們的報紙還沒走出大通街,就已經被一掃而空。
而報紙上,也確確實實有針對昨日白玉坊一事的一些新聞。
上頭說,昨日東宮贊善和中允奉陛下和信王殿下之令,晚上在白玉坊召白玉坊東家,垂詢白玉坊十大害一事。
至今日卯正時分。
東宮初步擬了一道旨意遞了上去,對白玉坊做出了處置。目前這道旨意留在御中,等待陛下硃批。
新聞上說,東宮將白玉坊一類的商鋪命名為「期貨交易鋪」,並初步擬了下面一些條例。
一,除白玉坊外,任何人都不得開設這樣的期貨交易鋪,以免擾亂天下。違者,夷三族,不得赦。
二,白玉坊將由朝廷和內監共管,設立監正與副監正。份子會分為四份,朝廷戶部占四成,內帑占四成,素錦閣為首的江南六大布商占一成,最後一成——將歸屬於持有白玉坊每年期票的客戶所有。到年底,持有期票的客戶,可共分一成盈利。
三,作為回報,白玉坊東家欠下的需要支付給棉商的銀錢,由朝廷接手。童叟無欺,重新簽訂契約。白玉坊將擇機發行新期票,賣掉剩餘四百萬棉花,所獲銀錢,用於支付這筆錢。不夠的錢則由戶部和內帑分擔,不會對棉商壓價。
四,個人或朝廷不會再採買棉花,也不會在給布商賣棉花,不會再有『兩頭欠』的事情發生。棉商自行將今年產量掛上白玉坊以獲得資金……但需支付百分之五的中人費,還需要繳納保證金……白玉坊從此以後,只作為交易平台。不再簽訂任何採買契約。
五、……
……
天上金陽的晨曦光芒大作的時候。
寧南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起了床。
同之前一樣,身邊空蕩蕩的,婆娘起得比他早,早早便去了錦衣衛衙門。
吃完許廚娘做的早飯,備好昨天作的八股後,便打算去柳葉巷進學。
但沒想到,甫一開門,就看見門外站了一個充滿怨念的身影,眼神像是要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