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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府足有五進,院落之大即便在大通街上都排得上名。
府上前院坐落一方波光粼粼的湖泊,小湖兩側建有水榭。水榭三面環水,高出水面足有一尺。
其上建有一方亭閣,紅柱黃瓦,飛檐斗翹。亭內青石平坦,雅致規整,置備石桌石凳。
往石凳一坐,放眼朝東。奇嶙怪石,水草叢生,藤蔓交織錯落,秋風掃過,垂柳拂水,落葉無聲,只激起蕩漾波紋,正是一幅江南水鄉的氤氳景象。
寧南換洗一番,快步來到這西邊水榭的時候,丫鬟秋暮已經給來客奉了明前茶。未到近前,茶香便已撲鼻。
錦衣衛奉命監管,只要不出寧府大宅便相安無事。但對來客也仔細搜查檢驗了一番,見這頭戴瓜皮帽、身穿黃紋馬褂的年輕人身上確實沒有什麼武器之後,這才放他進來。
即便如此,這方水榭四角,還是各站有一位腰配繡春刀的錦衣衛。
小旗錢思進更是直接跟在寧南身後。以防這個突如其來的北朝人是為了給那和碩親王的四公子報仇而來。
因為對方遞上來的名帖,明白無誤地寫了「家父韓諱清」。
韓清,韓老怪的大名。
「見過世兄。」寧南抱拳朝年輕人笑道。
「呵呵,見過師弟。」對方的長相稱得上丰神如玉,這時候站起身,眼神清亮,笑呵呵朝寧南拱了拱手。
寧南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年輕公子眉宇間很像自己認識的一個人,但又不像韓老怪,這倒是大大奇怪。
但一時想又不起來,寧南便先壓住了心頭這股疑惑。
他沒給過束脩,但確實從老怪那裡學了不少東西,算是韓老怪半個學生,對方叫他師弟倒也沒錯。寧南便乾脆稱對方「師兄」。
兩人一番寒暄,互通表字。
對方名叫韓昌,字歸玉,比寧南年長三歲的樣子。
寧南這會兒才知道,原來老怪老家竟然在北朝。但老怪的妻子和父母都早逝,僅剩的這個兒子託付給了親戚。
這些年老怪只寄了一些書信和銀錢回去,倒是沒怎麼回過家。
寧南長嘆口氣,感慨了下,說師兄這些年真是不易。
一個才幾歲的小孩,韓老怪竟然就捨得這麼讓他寄人籬下,太不負責任了。
韓昌笑說,倒也無妨,父親寄了銀錢和書本過來,可供讀書。愚兄中秀才後,家境便好了許多。後又中了舉人,雖生性閒散,不願出仕,但藉由其名,做一些風雅的詩畫生意,生活還算過得去。
舉人!……寧南眼睛一亮,頓時笑著拱了拱手,說這便是雛鳳清於老鳳聲了,令尊只中了秀才,師兄卻先於乃父中了舉人!
韓昌笑著擺了擺手,不自傲,也沒多說,只說他前陣日子才剛來京城,倒是已經去白鹿書院見過父親了。
也是因為在白鹿書院,聽說冷冷清清便是師弟,這便登門拜訪,還請師弟見諒。寧南頓時有些尷尬,笑說無妨無妨。
上午打那個和碩親王兒子的事還沒傳開,對方似乎還不知道這件事,不知道自己打了人家的親王兒子,也不知道自己被禁了足,寧南自也不會提。
交談一番後,韓昌皺眉道:「不知、師弟可知北朝文宗?」
寧南點了點頭,說知道一二,但不多。
「愚兄聽聞,北朝文宗納蘭先生今日要來見師弟,有些憂心,故才匆匆趕過來。倒是不曾想,愚兄卻是多心了。原來納蘭先生並未來。」
「見我?」寧南眉頭不解道。
「不錯,」韓昌笑笑道,「冷冷清清大名貫南北。納蘭先生一月前聞此詩後,對自己竟然沒有親自參加南北詩會大感後悔。此番中秋,他親至南京,其中一半的原因,便是在師弟身上。」
寧南喔了一聲,隨即又攤攤手笑道:「江郎才盡。寧某人詩才沒了,詩也作不出幾首了。怕是要讓納蘭先生失望了。」
韓昌這時候卻慢慢斂去笑意,斟酌一下後,鄭重道:「愚兄有一言,還是想告知一下師弟。還請師弟仔細斟酌。」
寧南笑道,師兄但說無妨。
韓昌道:「對納蘭先生…愚兄、愚兄勸師弟能不見則不見,對外稱病即可。」
寧南皺眉道,這樣會不會太失禮了?
韓昌搖了搖頭笑道:「師弟大可放心,納蘭先生脾氣、唔、脾氣、脾氣古怪…你不見納蘭先生,南朝文壇也好,北朝文壇也好,都不會對師弟有成見。師弟的詩名也不會墜。」
寧南皺了皺眉毛,有些不懂。但見這位韓師兄話說的如此重,便點了點頭稱是…正好他本來就不想見。
臨近午時,人家遠道而來,寧南原本是要留人家吃飯的。但韓師兄笑說還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辭了。
走之前,還給寧南送了一份重禮。
一方硯台。
說是前梁大儒鄭月的古硯。
寧南瞪大眼睛,端起硯台看了又看,咂巴了幾下嘴,說師兄厚禮,這古硯可算是價值連城了。韓師兄呵呵一笑,說第一次見師弟,總要送個見面禮。寧南頓時大為感激。
送走韓師兄不久後,寧府便開了飯。
上午剛剛殺了人,春漁、秋暮這倆丫頭給自己清理了沾滿血漬的衣物,又給自己的傷口擦了藥,這時候倆丫頭面色煞白,吃不下飯。
寧南卻渾不在意,即便是以許廚娘的廚藝,他也吃了三大碗白飯。
但待他去盛第四碗飯的時候。
下人來報,說寧府又有客人來了。
大學士柳真熙、還有幾位仕林名宿,幾人聯袂而至。
寧南嚇了一跳,趕忙放下碗筷起身前去迎接。
將幾位宿老笑呵呵迎進來。
走到花廳奉茶的時候,幾位文壇宿老都皺了皺眉,左看看,右看看,突然問道:「白玄,今日那北朝納蘭先生沒有來尊府嗎?」
納蘭先生?寧南疑惑地皺皺眉頭,隨即搖了搖頭。
柳真熙幾人頓時面面相覷,眉宇間浮現出意外之色。
他們也是今早得到的消息,說北朝使團今日入京。納蘭入京的當日上午,就會親赴冷冷清清府邸。他們一聽這消息,便聚在一起商議了一下,久久沒有拿定主意,直到方才,才下定決心趕了過來。
倒是不曾想,原來這是個假消息。幾人頓時輕輕拍了拍胸脯,長舒一口氣。隨即柳真熙鄭重朝寧南道:「白玄,若是這北朝文宗納蘭真來找你,你大可不必與他相見。」
一個鬚髮皆白的名宿點頭道:「不錯,白玄,老夫覺得你大可離府下鄉,數日後,等納蘭離開京城北歸後再回來。」
「嗯?……」
寧南有些奇怪,怎麼這幾位宿老說的話同韓師兄說得如此相像?
他見他們還不知道自己今天上午,自己擊殺那北朝千總而被禁足的事,這時候便只能尷尬道:「諸位,要不我稱病?」
眾人頓時眼睛一亮,一齊撫掌大笑道:「稱病好!稱病好!」
柳真熙拍了拍他肩膀,眼神感慨道:「總而言之,納蘭、他、他脾氣古怪……你只要不見他,便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