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充滿了給弘皎臉部傷勢消腫止痛的大黃藥味,有些刺鼻。
三貝勒卻面色如常,抬腿一步邁進房間,笑笑道:「諸位,請起吧。」
「謝主子!」納蘭若和尼隆的聲音抑揚頓挫,倏地起身。弘皎半邊臉紅腫,牙齒也少了許多,說話便不免有些緩慢和漏風:「謝、謝主子。」
三貝勒指了指一旁的一張躺椅,笑道:「四哥,你還是先躺一陣吧。給你買了藥,在讓你們家的包衣先試試,等會他們就會來給你上藥。」
弘皎感激地喊了一聲:「多謝貝勒爺」,挪了幾步,老老實實躺在了躺椅上。
三貝勒從躺椅上拎起一張盤金絲毯給弘皎蓋上。
弘皎眼睛裡本就因為疼痛蓄滿了淚水,這會一見貝勒爺親自給他蓋毯子,眼角一熱,淚水不禁滾了下來,有些哽咽般道:「奴才謝貝勒爺。」
三貝勒看了一眼對方的傷勢,皺了皺眉頭。他不喜歡別人在他面前自稱『奴才』,但也從沒人當真。三貝勒感慨了一句:「不用。四哥,先委屈你一陣。放心,和碩怡親王兒子的臉,不是這麼容易被人打的。我會給你個交代的。」
弘皎眼睛一熱,頓時感激地又喊了一聲:「奴才、奴才叩謝貝勒爺。」
從小到大從未這般憤怒過的四公子聲音淒切。南下的使團里,他帶了不少包衣老奴,甚至使團的漢軍副都統就是正黃旗奴才。
原本打算叫這個漢軍副都統帶人去割掉那寧南腦袋,走之前,再把那個性情潑辣的唐王郡主帶走,給南朝的唐王當上幾天女婿。但貝勒爺這麼一說,暫時卻又不好動手了。
三貝勒朝納蘭和尼隆笑道:「二位請坐。」二人頓時謝過就坐。
侍女給三人添茶的功夫,尼隆道:「貝勒爺,奴才與達春大人已經商議過了。南朝昨夜連番召見羅剎、朝鮮使臣,雖不知虛實,但正處北邊大事之際,還是不宜節外生枝,奴才便已與南朝偽帝談和。」
三貝勒和納蘭若頓時輕一點頭。
達春官居理藩院侍郎,正二品,是此番使團正使。
六十多年前,大清以替明開帝復仇的名義入關,橫掃煙塵,陣斬反賊,豪取中南後,當即南下,殺穿江南。
就在大清馬蹄雄踏江西之時,不料風雲急轉,一江西小縣縣令上官恪突然崛起,領三千軍馬,大敗清軍於閩贛交界處,又於金陵扶妻朱氏稱帝,再於川蜀大敗大清三藩。其人馬不停蹄,旬月間往來泉州昆明,說服唐桂二王共尊女帝,大梁宗室稱其大駙馬,攝政江南,重立宗廟,延續了大梁國祚。
大清三年攻江南不下後,便尋到明開帝的後人,祭天祭祖重立梁庭。三月後,梁帝禪位,大清封其為大清應樂侯。從此,清庭鼎鎮中原,江北百姓與諸官也手握大義正統,稱南朝為偽帝偽朝。
「不錯,」
聽到這位使團副使的話,三貝勒想了一下後,笑著點了點頭,
「尼隆副使和達春大人都辛苦了。」
尼隆當即頷首道:「奴才不敢。」
「關於那個寧南……」三貝勒挑了挑眉。
尼隆當即道:「稟貝勒爺,據探子報,這寧南不止是於南北詩會揚名的才子,還是顧西川,也就是南朝太傅的幕僚。之前顧西川破黑虎山,此人出力甚多。此外——」
尼隆微微吸了一口氣,眼神有些凝重道:「此人似乎是寧長凌他們這一脈的血脈。」
「寧長凌?」納蘭若皺了下眉頭,語氣一沉道:「南朝靖北侯?」
「正是。」
三貝勒眼神一眯,緩緩點了點頭:「那倒是怪不得。」
納蘭若笑道:「那這就是寧白玄敢當街毆打我們俏四哥的原因了,跟寧長凌一個姓,怪不得這麼橫。」
這時,躺椅上的弘皎也顫了顫眉毛,突然想起那日,那人好像確實說過「他這個寧,是靖北侯的寧」之類的話,原來竟是這個意思。弘皎聲音一寒道:「寧長凌的假子不是前一陣也死了嗎?這個就是他唯一的後人?」
尼隆道:「有倒是還有個女兒,但能繼承爵位的也就這個了。」
「那就帶他的人頭回去!」弘皎面色一顫,聲音興奮激昂道:「要是能讓寧長凌絕後,陛下肯定會很極為高興。」
尼隆聞言笑了笑道:「四公子所言極是。」。
納蘭若卻看了一眼尼隆,淡淡道:「四哥兒,貝勒爺說了會給你一個交代,你等著便是,著急做甚。」
他和弘皎都是正黃旗,尼隆卻是正白旗人。他們正黃旗主張先北後南,先定了北疆,再謀奪南方,不然羅剎一入侵,怕是重演當年大清入關舊事。
但正白旗的領地如今多偏南邊,不用面對羅剎,主張先南後北,不然沒有江南的糧食和賦稅,難以打贏羅剎。尼隆便是包藏禍心,一直希望弘皎派奴才去殺了寧南,以挑起邊釁還不用擔責。
三貝勒輕輕皺了皺眉,眼皮一抬,慢慢道:「副使,好像這個寧南…也是布爾布扎格格待過的那個村子裡的人吧?」
尼隆一怔,不想貝勒爺竟然還得知了此事,便坦然道:「貝勒爺英明,不錯,寧南確是該村之人。」
三貝勒笑道:「那還是先不動吧。等我等要離開的時候,再說。」
「是。」尼隆頓時頷首。
弘皎見貝勒爺這麼說,雖心有不甘,但也只能先壓著了。
北朝使館後院有一處精心布置的江南園林,梅蘭竹菊,奇磷怪石,俱是江南匠心之作。
三貝勒背著手,同束髮的納蘭若一同慢慢走著。
「陛下允許納蘭如此孟浪,」納蘭若手裡把玩著頭上那條細細長長的小辮子,悠悠道,「不用剃髮,可以只留這麼這一條細辮,便是在懷柔江南。陛下在告訴江南文人,漢家文化在陛下心裡是有地位的。
「而我這個旗人能得文壇文宗之名,並南下江南問道,也是陛下的懷柔之策了。陛下想告訴江南文人,漢人能學的東西,我這個旗人也能學,還能學得更好。
「同樣的,漢人皇帝能做的,他這個旗人皇帝也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
「貝勒爺,」納蘭若扭過頭,看向身邊人,鄭重道,「正黃旗的路子才是對的。」
三貝勒道:「納蘭先生過謙了。這可不是漢家文化在陛下心裡有地位,而是你納蘭文宗在陛下心裡有地位。」
納蘭若搖頭笑道:「歸玉兄,私下無人,你可就不要裝痴呆,說反話了吧。」
本名弘昌,漢名韓昌的三貝勒卻不搭茬,眼睛微微一眯,丰神俊朗的臉上露出一抹揶揄笑意道:「還是請納蘭文宗先付了那幅寧節霄字帖的帳吧。你那首《琵琶仙》,不瞞納蘭兄,我手下的書商為了請寧節霄出手,可花了足足三萬兩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