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到了,你寫了什麼詞嗎?」她淡眉抬了抬,看向小郎中道。
「寫了。」
「嗯???寫了?」
「嗯。」
「寫給誰了?」
「北梔小姑姑啊,」寧南捏著白子,理所當然道,「她前陣心情不好,我便寫了首詞嘛。」
「喔……」朱翠微點了點腦袋,瓜子臉蛋上露出兩抹小小的緋紅。
北梔明天倒是會來參加中秋宴,有北梔這首詞在,倒是說不定就能壓那納蘭文宗一頭了。
「那首詞,」她手裡捏著一顆黑子,皺了皺眉頭道:「你覺得跟北朝文宗去年那首中秋詞相比……怎麼樣?」
寧南也不知道婆娘想搞什麼,棋還下不下了?他想了一下,隨即實話實說道:「差不多吧。該是半斤八兩的樣子。」
朱翠微面色淡淡地喔了一聲,但心裡卻著實放下了心。
啪。
她在棋盤上落了一字。沒再說彩頭的事。
啪。
寧南隨即也面色微微興奮了一下,跟著落了一子。
朱翠微看了看自家夫君這一子,眼睛裡頓時露出一股欣慰的神情。
下午一起做飯的時候,略問了一句,知道小郎中是昨晚才跟那幾位客人初學圍棋,算下來,才學了一天。
朱嘉沐的水平其實不錯,師從廣府號稱先手無敵的黃九仕。但小郎中頃刻間卻看出朱嘉沐是想做哪條龍,這便很不錯。想來便是朱嘉沐這個族妹來下,也應當下不出更好的妙手。一天之內,能學成這個樣子,小郎中算是很有天賦了。
她的棋藝師從太傅。太傅的棋藝雖然次於白鹿書院的公孫山長,但較之常人,自然高出一大截,是公孫山長為數不多的棋友之一。
太傅去歲便說,她的棋藝,在國子監中可排第三,次於司業和祭酒。在白鹿書院中,可進前五。
朱翠微抿了抿嘴唇。即便以她的水準來看,小郎中這一手都算是妙招,而且小郎中還不過只學了區區一天,算很有天賦了。勤練不綴的話,說不準一年後,甚至八個月後就可以與她並駕齊驅。
「還以為你只是個棋童。」朱翠微抬了一下眼皮,淡淡道。
寧南捏著一顆白子,朝翠翠婆娘哼了一聲道:「你剛剛不是說加彩頭嗎?還加不加了?」
朱翠微想了想,輕一抬眸道:「你方才說,給北梔的那首詞堪與北朝文宗那首掠美。那……」她頓了頓,眼中抱有一絲期待,不過很快又湮滅下來,「有沒有能穩壓他一頭的詞?」
她落下一子,素手慢慢離開棋盤,從容不迫布局,等著大概三十手後,屠掉小郎中大龍。
「當然有啊。」寧南道。
「嗯?」聽到對方這理所當然的話,朱翠微眼睛倏然亮起:「真有?」
「當然啊。」
寧南啪地落下一子。
「唔,那好。」朱翠微看了一眼棋盤,捏起一粒棋子,平靜地點點下巴道:「那、那便用這首詞當彩頭吧。」她也不知道世間到底有沒有能確確實實穩壓北朝文宗的中秋詞,但多一首總是好的。啪,她落下一子。
「可以。」寧南點點腦袋,隨即笑道:「你輸了怎麼辦?」
棋藝在南京城能排前十的信王殿下似乎有些啞然失笑:「你想怎麼辦?」
「今晚睡書房。」寧老爺淡定道。
朱翠微面色微紅,隨即,唇角變得圓潤,但同時又有些不屑道:「好……」在看到小郎中露出興奮的面色後,她笑道:「三十手後,屠你大龍。」
三十手後,落子聲如珠落玉盤。
白子大龍成型。
朱翠微捏起一顆黑子,一雙秋水長眸微微眯了眯,淡淡道:「有意思。」
五十手後。
朱翠微每落一子的思考時間比之前長了兩倍。
一百二十手後。
她的大龍在棋盤上鋪出陣勢,淡淡抬眸道:「王大國手倒是厲害。」寧南道:「朱大國手才是厲害,唔……你這條大龍……」
又三手後。
朱翠微棋盤上快成型的大龍被屠。
寧南道:「朱大國手勿動,我來收子。」朱翠微額頭上跳了跳青筋。
又一百手後。
寧南揉了揉眼睛,看著自家倔強的翠翠婆娘,神色無奈道:「大國手,還不認輸啊,你都快沒落子的地了。」
又三手。
朱翠微起身的時候,不小心動了一下桌子,一陣哐當哐當響動後,棋盤亂得不行。
「算平局吧。」她投子道。
寧南頓時瞪大眼睛,咬牙切齒道:「喂!朱翠翠……」
……
……
寧府書房內,寧南面色冷冷地把寫好的《水調歌頭》遞給自己耍賴的臭婆娘。
「明月幾時有……」
朱翠微愣愣地看著手上,用草書寫的箋紙,嘴唇微動,
「把酒問青天……」
白如瓷器的瓜子臉蛋漸漸變紅。
寧南不耐煩地揮手道:「別念了、別念了、你就在家裡看看得了。」朱翠微目光雪亮,呼吸微微急促,呆了呆後,小心收了起來。
他拉著婆娘的手,剛想吹滅書房的燈。
朱翠微卻皺起眉頭,想了想,還是問了一句:「昨晚來的那兩位老人家是誰?」
聽春漁說,昨晚來了三個客人,倆老人家,還有一個中年人。想來如此棋力,該是兩位老人中的一位。
她本來是不願意過問小郎中的事的。
但今天著實有些讓她吃驚。也不知道來的人到底是誰,教棋竟然教得這般厲害?一晚上功夫竟然就把小郎中教出了這麼一個水平。
她甚至都懷疑這混蛋是不是在騙她,其實是從小就學過圍棋。
寧南道:「鶴翁啊。還有一個姓謝,叫謝藺,不太熟。」
鶴翁?
朱翠微愣了一下後,隨即恍然,鶴翁是貨真價實的大國手,明日中秋還會與北朝國手對弈,近年又痴迷詩詞,來拜訪小郎中,露上一兩手不奇怪,小郎中見獵心喜之下,決定同鶴翁學棋,倒是順理成章了。
她眼神複雜地看著小郎中:「怪不得……你得珍惜這樣的機會,好好同鶴翁學幾手。」
寧南拉著她的手,奇怪道:「我昨晚又不是同鶴翁學的棋,他這麼大年紀,哪熬得住?」
朱翠微一呆,不是鶴翁?
「那你跟誰學的?」
「納蘭啊、納蘭若。」
朱翠微眼睛微微眯起,似乎是沒太聽清楚,又問了一句:「誰?」
「北朝文宗啊!」
寧南不滿地嘟囔了一句,猛地呼出一口氣,吹滅了書房的燈,拉著面色陷入呆滯的翠翠婆娘急匆匆走向軟榻。
時辰剛過子時,人間到了中秋,月兒也補上這最後一絲缺口,傾瀉似水銀華,圓滿如渾圓千載玉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