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的動作、神態、語言無一處不透露著諷刺,但秦元瑤卻渾然不覺,只淡淡抬著眼皮,然後啪地轉身。
她是正四品指揮僉事,而上官秀只不過是一個正五品千戶。
就連這個千戶,看似是因為立了幾樁大功才當上的。但實際上,怕還是藉父兄之名更多一些。
不然即便立了功,又哪能升得這般快?不像她,純靠一刀一劍殺出來一座四品官位。
至於眼前這位對正四品不以為然的寧小郎君……她鼻子裡微微哼出一聲,有些不屑。但很快,這股不屑又因為一樁樁事情的想起而變得有些動搖。
這位寧小郎君,或者說這位寧大駙馬……奇怪、很奇怪。
這人研製那種新型火藥、弄出可拆卸回回炮的時候,恍若一位魯班在世的大匠;設計誘殺蕭淳的時候,像個算無遺策、一步十計的謀士;豪擲千金請三縣出兵的時候,卻又像個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的二世祖;帶兵打黑虎山的時候,似乎毫無阻礙般,對方直接轉為了一個雷厲風行的將軍,一日破山。
而這次解決素錦閣棉花這一樁事情里,對方表現出來的心性手腕、謀篇布局、氣概智勇,令即便是商海浮沉多年的陳如海都感到膽戰心驚,只覺姑爺簡直有如陶朱在世,化腐朽為神奇。
前期這人做出的種種匪夷所思、膽大妄為、甚至看上去不知死活的行徑,待白玉坊一出,頓時便都轉為了一招招深謀遠慮的妙筆……令人感到深深吃驚、甚至心驚膽顫。
尤其是此人置之死地而後生,托顧太傅提出白玉坊十大害,引朝廷入局,最終讓白玉坊成為天下獨一份期貨交易鋪這件事,更是讓她感到脊背發涼。
懷疑這人是不是在抱著銀票找松江棉商以五倍價格買棉花的那一刻,就已經算好了接下來的每一步……若真是如此,那這股算計的速度和深度便真是讓人覺得有些恐怖了。
諸葛武侯出山的時候,也不過二十七歲。而這位看上去吊兒郎當、甚至有些潑皮習氣、對許多事抱有一種好奇、但同時,又似乎對很多事情不以為然的少年,才僅僅十八。
秦僉事在帶著對方亮牌出府的間隙,緩了一步,等了等正抬頭看滿城煙花和孔明燈的少年。這少年的眼睛裡又滿是好奇和羨慕,渾然不像一位腰後牛皮袋中藏了三把駭人殺器的煞星。
秦元瑤眼神一怔,腦子裡莫名想起了史書里對漢高的一句評價……「高祖者,無可無不可。」
煙花絢爛。
轟隆隆恍若雷霆。
秦元瑤頭戴烏紗帽、身穿大紅色的緋袍、腰間系一條精緻素金帶,左腰懸著一柄霜寒繡春刀。她扭頭打斷少年看煙花的目光道:「你的火藥、」秦僉事斟酌了一下,鄭重道:「為何工部雖然研製出了你那種火藥,炸膛的概率也大大降低,但似乎、威力還是不如你的火槍大?準頭也不如你的火槍准?」
寧南收回看向秦淮河煙花的目光,笑了笑,不置可否道:「我也不知道。很多時候,有些東西也是看運氣嘛。就像書法,有些帖子,即便是書聖,一輩子不就也只寫出來一帖?」
秦元瑤望了他一眼。見對方不願意多說,倒也就不再追問。一甩頭,烏紗帽壓著的青絲頓時差點打到了寧南臉上。
「跟緊我。」女僉事左手按住腰間寒刀,聲音短促有力。
信王院占地面積很大,分為東跨院、主院和西跨院。寧南跟著前頭的秦僉事,從西跨院側門進入,一路上,明崗暗哨無數,即便是秦元瑤,也需要時而對對金牌,時而對對今日口令,才能沿著一條曲徑慢慢通過。
一路上花燈璀璨。
越往前走,嘈雜的聲音便越清晰,清香的酒氣和食物的油脂氣漸漸撲鼻,偶爾還聞到一股硝煙味,該是禮炮和煙花殘留下來的味道。
穿過一扇八角門,熱鬧撲面而來,一張張圓桌遍布,前方還有一座戲台。秦元瑤說,此處便是主院的一進院,你就在這兒待著,坐著的都是一些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後面如果確實有事的話,我再叫你。說著,還給了他一塊金牌。說有這塊金牌在,王府的侍衛和錦衣衛才會允許他帶火器。
寧南點了點頭。眼見女僉事轉身,朝著裡頭的二進院走去,也不以為意。對方如此閒庭信步,看來並沒什麼緊要事,要自己的火器說不定也就是鎮個場,否則對方不會如此從容。
他將金牌放入懷裡,在末排隨意找了張圓桌坐下,晚宴已經結束,圓桌上只放了一些瓜果點心。
王府的青衣小廝來給他上茶,還很客氣地拿出戲摺子,說接下來還有三齣戲,客人如果想點戲的話,可以點,但戲班子可能得唱一個時辰後才會輪到客人您點的戲。
寧南喔了一聲,裝模作樣看了看戲摺子,現在在演的戲是《遊園驚夢》,下面三出《彈詞》、《乞巧》、《丁郎認父》。
他看了看,便點了一出《孫行者大鬧天宮》。青衣小廝微微一笑,說好,多謝客人點戲,隨即便離開了。同桌的人對他有些側目,不懂這麼一個看起來有些寒酸的書生是怎麼進王府的。
王府的人讓你點戲,這是客氣一下,這書生竟然還當真了?像他們這些官居六品、七品的京官都只敢笑說,客隨主便,能與信王共度中秋已是人間之幸……哪還敢真大大咧咧點戲!
寧南對這些自是不懂,但一看別人都看著他,自然便露出和善的微笑,舉杯示意,這些官員當然也不會莫名其妙得罪人,也紛紛含笑點頭致意,然後不著痕跡收回目光,繼續看戲。
只不過心卻不在這一邊,看著看著戲,就有人會說一些「不知道分出勝負了沒」、「北朝算個甚」、「吳探花」、「派個小孩羞辱我等」、「吳棋聖都敗了」……之類的話。
寧南聽到「吳棋聖」三個字,頓時有些好奇。
這人他是認識的,當日在鎮國侯府,這人跟棋痴下棋,雖輸多勝少,但卻幾乎是唯一能下過棋痴的人,厲還是厲害的。想必這會兒應該是北朝的誰誰誰在對決這位吳棋聖吧。
順著這些心不在焉看戲的人的目光看去,知道人家應該在更裡面的二進院甚至是三進院下棋。他看了一下,進入二進院的門口處,確實圍著一圈人。
越過那一圈人,門口也確實站了些管事、小廝模樣的人。應該是在擋著這些當官的。準確來說,是在擋著一些官帽太小的。
官帽再小也是官。他們都進不去,自己也就沒有必要去湊熱鬧了,免得自討沒趣,被人家王府的下人打臉。就聽升官了的黑皮娘們的,老老實實待著就行了。
這時,他背後傳來一道有些驚喜的聲音。
「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