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進院內,花草環布,月白風清。
兩側遊廊懸燈明亮,燦若繁星。
這樣的光線或紅或白或黃,灑入院子每處角落,與明月爭輝,將來來往往每人的影子都拉得極長。
露天的席間內,信王席案高居上首,明黃鳳頂之下,垂下白玉珠簾。
秋風拂過,珠簾叮噹脆響,身穿金絲紋龍圓領開襟襖的信王殿下頭戴冠冕,面勝星辰,雙目炯炯,威不可言。
院落兩側各自置有數十檀木席案,身穿華服的尊貴客人們分列席間,言談笑晏,舉樽相賀,共度中秋。
熱鬧有序的氛圍中,人影閃動,一位位青衣太監與彩衣宮女躬身彎腰,穿梭其間。
或換菜、或斟酒、或置筆墨、或取箋紙,聲如蚊吶,腳步無聲,不敢怠慢席間貴客分毫。
三進院中央,一方保山永子玉打造的縱橫十九道棋盤端正橫置。
東面的中年書生身穿月白色長袍,左手捏起一顆白如蛋清的白子,氣質典雅,神態胸有成竹。
一臉笑吟吟看著對面頭戴黑色儒巾方帽的老人,等著對方落子。
老人更是氣質出塵、淵渟岳峙,修長有力的手指一伸。
將一枚黑如鴉青的棋子打入對方大場,啪地一聲輕響。
棋子落盤,一股淡泊處世的高人氣場便瞬間四散,令即便看不懂圍棋的客人也不禁心生蕩漾。
這樣的棋局對壘自不如二進院一來一往、兵對兵、炮對炮的廝殺來得洶湧澎湃。
但二人居高臨下、垂手布局、視一方小小棋盤為殺伐戰場的從容氣度,不啻於淺海藏鯨,暗流狂涌碰撞,步步生殺機。
名為納蘭若的北朝文宗望了一眼棋盤,抬眉笑道:「山長這一記手筋,倒真是打納蘭一個措手不及。」
執掌白鹿書院二十年的公孫山長收回右手,大拇指帶著的那枚羊脂玉扳在月下泛著流光,微微一笑道:
「納蘭兄過謙了。令高徒在二進院將我江南殺了個丟盔棄甲。老夫愚鈍,縱不敵納蘭兄,屠不得尊兄大龍,多少也要斬條小蛟賒點面子。」
納蘭一笑:「我這徒弟連師父都照打,天賦良才,遠勝於我,南朝諸君無需妄自菲薄,權且一樂便罷。」
這話一說,兩側客人們有些鬱郁的面色總算好看了點。這納蘭文宗,倒還真知道幾番漢家禮儀。
右面上首的齊王哈的一笑,笑呵呵說:「不錯不錯,納蘭文宗氣度斐然,非親眼所見,本王還真難信世間竟真有如此美玉!來,本王敬尊使和神童一杯!」齊王舉杯,隨即一飲而盡。
對面的北朝正使達春身穿深藍色北朝官服,頓時也捋著鬍鬚起身,舉起一杯,笑道:
「本官代佟佳,謝過齊王。」達春亦將金杯中的酒一飲而盡。齊王笑呵呵做出手勢,請對方就坐。
隨即,頭戴紅纓頂戴的副使尼隆起身,朝南朝眾臣笑道:「諸位,既然佟佳先是勝過了這位吳——」
他目光一掃,看向右面末尾的吳彥疇。
笑道:「這位吳棋聖。吳棋聖勝三輸七。」
吳彥疇頓時扭頭不言,面色鐵青。他身為五品的戶部員外郎,本來沒有資格進三進院,但靠著『棋聖』身份,王府自然還是給他留了一席之地。
本想著與納蘭一戰,十局棋里,不說勝過對方,只要能贏下五局,南朝的臉面便不會丟。
哪怕只勝過四局,自己上場後,侄子吳尚美觀其棋路,思考破局之法,後續登場,再勝過對方五局、六局,那南朝便是大勝!因為侄子的年紀比納蘭年輕了近二十歲。
侄子若勝,贏得信王垂青,便近在眼前。
誰曾想,納蘭若這廝,竟然如此輕視江南,說他徒弟的棋力尤在他之上,只派他十二歲的徒弟出戰,頓時令眾人譁然!
若是納蘭這廝不言他『徒弟的棋力在其之上』,吳彥疇自重身份,肯定不會上場。
但對方這般一說,他心中一動,便說「吳某倒是想領教一下令高徒的高招」,心裡想著贏了其徒後,依納蘭的話,自己便不用再與其下棋。
但不曾想,納蘭若這廝說得竟然還是真話!吳彥疇一面下棋,一面被氣得面色鐵青,脊背都有些發涼。
更令他氣得七竅生煙的是,自己的侄子竟然如此不爭氣!
他好歹還下了個勝三輸七,侄子棋力明明在自己之上,卻偏偏下了個十戰十負!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周圍太多人圍觀所致,但無論如何,侄子這繡花枕頭,還真是上不得半點台面!
對面的副使尼隆臉頰微胖,留著兩撇小鬍子,笑呵呵的,頂戴上綴著的珊瑚紅頂珠在月光下發著暗紅色的光。
頂珠笑了笑,繼續道,「而後,」他聲音猛地提高几個度,
「佟佳又勝過了貴朝的吳探花郎,十戰十勝……呼……不知……可否還有大才願意幫佟佳的父親出出手,教訓一下佟佳……不瞞諸位,這娃娃因為會下幾局棋,無法無天很久了,佟佳父親這才托納蘭文宗帶其南下,想讓這娃娃知道一下什麼叫天高、什麼叫地厚。」
這話一出,北朝眾人頓時哈哈大笑。甚至就連羅剎、朝鮮、暹羅、安南等幾國的使臣,臉上也忍不住露出莞爾的笑意,只是在信王身邊的老太監把目光投過來後,眾人笑容又頓收。
想要他知道天高地厚……若是南朝無人能勝,這便是在說,南朝的天就這麼點高,地也就這麼點厚。南朝群臣頓時面色憤慨起來。
尼隆攤手一伸,指向信王前方的一座小台,上面放著一個花紋精緻的錦盒,尼隆笑道:
「如果沒有大才願意的話,那信王殿下置的彩頭,可就要被佟佳這個娃娃給拿走了。」
左右兩側的南朝群臣面色都變得不好看了,眼神一沉,場間響起一片竊竊私語。
過得片刻,齊王旁邊,秦首輔該在的位置上——秦首輔長子、戶部郎中秦郎中笑道:
「尊使、納蘭先生。貴朝神童既已連勝兩人,整整二十局棋下來,怕是已疲憊不堪,今日應不宜再多思。依秦某看,來日方長,貴神童只消在我京城多住幾日,自會知我江南是如何的氣清風高。」
秦熹不卑不亢的話一出,南朝眾人眼中頓時多有喝彩,只道不愧是首輔長子,先來一個緩兵之計,話也不傷南朝顏面。
「秦郎中多慮了,」場中同公孫山長下棋的納蘭文宗分心笑道:「這下棋不是摔跤、不是射箭,沒有車輪戰這一說。諸位要是想與佟佳下棋,便是讓他同時與十個人一起下都行。下棋嘛,越下越精神。」
「呵呵。」秦熹撫須笑了笑,「既如此,」他看向身邊的兒子秦昀,笑道:「昀兒,你便去領教一下北朝神童的高招。」秦昀頓時頷首起身,沉聲道:「是!」
……
……
一進院內。
嘭嘭嘭嘭嘭!
寧南站在五張方桌圍著的中心,拍著桌子喊道:「陳管事、陳管事,有勞再拿五副象棋、再擺五張桌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