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隆心思縝密,壓低聲音與達春道,目前兩人四勝四負,接下來兩局,只要佟佳再勝一局,今日便可到此為止了。
贏一局,雙方便是以平手結束。
贏兩局,佟佳才可以說略勝對方一籌。
達春微微嘆了口氣,說即便佟佳不勝,今日也到此為止了。
尼隆略一思索,兩撇小鬍子一提,也鄭重點了點頭。事情有些出乎意料了,不能再下下去了,萬一輸得更多了怎麼辦?
之前在北方,佟佳同棋痴下棋,棋力是勝過棋痴的。
雖說棋痴的棋力還在漲,但南朝棋聖以及眾多人都輸給了棋痴,想來南朝國手不多。
開始的時候,事情確也如他們所料。
吳棋聖確實是眾人中最強的,但也不過是贏下三局。
尤其是吳探花,鼎鼎大名,卻輸在了十二歲的佟佳手裡,更是讓北朝眾人無不得意萬分。
後面又上來幾個學子和勛貴,棋力甚至遠不如吳彥疇,佟佳放了他們一兩局,更是讓他們對局面有了一種掌控感。
只消再削一削靖北侯府的面子,象戲這一道便可以北朝完勝收兵了。
可惜。
半路殺出來一個上官昭。
達春站起身,笑呵呵朝上首的信王躬身道:「殿下,今日天色已晚。過不多時,我朝與羅剎尊使還要給殿下以及貴朝陛下……獻上一份大禮!」
他滿臉絡腮鬍,說話卻和聲細語、春風滿面。
「這份大禮想必貴朝一定會喜歡……羅剎尊使都有些等不及了。」
朱翠微鳳眼微微一眯,默不作聲。
下首的齊王偏了偏頭,與竇淵不著痕跡對視一眼,二人微微挑了挑眉。
達春道:「依下臣看,佟佳與貴朝昭四公子棋逢對手,將遇良才。無論接下來兩局棋勝負如何,便都算平局如何?」
朱翠微隔著珠簾望了達春一眼,抿了抿嘴唇,目光變得複雜。過了一陣,方道:「可。便依尊使所言,無論外頭的棋勝負如何…嗯…都算平手。」
「呵呵,」達春笑了笑,「多謝殿下。」
過不多時。
棋面上,紅子再下一局。
達春與尼隆相視一眼,二人及北朝眾使紛紛鬆了一口氣。
佟佳贏下第九局。
也就是說,今夜這象戲,北朝最少也是守了個平局。
上官昭這輪又贏下對方四局,南朝眾人此時已是極為驚喜,甚至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秦熹笑道:「恭賀尊使,貴朝神童棋力非凡,他日必成大器。」
齊王也笑了笑:「不錯,昭四公子畢竟年長佟佳十來歲,貴朝神童久戰不下,極其不易。」
接著。
禮部左侍郎等人也笑呵呵跟著祝了祝酒,說佟佳棋力驚人、妙招無數、布局深遠、令人驚嘆之類的。
聽著一道又一道的祝酒詞,賈夫人面色微沉,心中有些不快。想著今夜若不是昭兒出手,南朝的臉可就丟盡了。
結果這幫傢伙,眼見南朝臉面被昭兒保了下來,反倒賒張老臉去奉承起了那個北朝神童!
若是南朝慘敗,說這些好聽的話,便是理所應當,都是些諛詞。北朝人不會放在心上,還會得罪殿下和南朝群臣。
但眼見有昭兒在,南朝臉面找回來了。再說這些話——甚至踩著昭兒臉面說這些話,說什麼昭兒年紀比佟佳大了十來歲之類的——北朝使臣便會覺得臉面有光了。
面對殿下,也可以說自己是出於什麼「遠來是客、大國之禮、友睦鄰邦」才類的才說這個話,當真是滑得溜手。賈夫人眉頭一挑,頓時有些氣急。
這時,位於齊王之側的吳王卻笑呵呵起了身。
吳王年歲在三十上下,風度翩翩,舉止溫文爾雅。
「諸君,」
吳王面容剛毅,舉起金樽,笑呵呵替昭兒說了句公道話。
「這北朝神童固然厲害,可我南朝昭四公子,未必就落於人下。雖說昭四公子年歲確實比佟佳公子大了十餘歲,但焉知十二歲的上官昭便勝不了十二歲的佟佳麒呢?」
嗯?北朝使團眾人的眼睛頓時一眯。
吳王尤自不覺,繼續笑說道:「須知昭四公子這些年可都在鎮國侯府,沒有同大江南北的各位國手交過手。
「見識上怕是反倒不如十二歲的佟佳公子,這可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要本王說,昭四公子天賦異稟,鎮國侯久入芝蘭之室,不聞其香。不知這日日侍奉在眼前的四子,其實反倒乃是一位不輸棋痴的大才!」
這話一說,南朝這邊氣氛便熱烈了起來,賈夫人笑著舉杯說,多謝吳王謬讚。
其他勛貴也都朝吳王舉杯,露出善意的眼神,附和說道:「王爺說得對」、「殿下此言有理!」、「昭四公子才是南朝棋聖」……
到了這時,已經沒人在乎吳彥疇的臉面了,好在他為官日久,臉皮功夫深厚得很,這時候一言不發,權當沒有聽見。
齊王望了一眼侃侃而談的四弟,倒也沒有反駁,反而笑著朝賈夫人賠罪道:
「夫人,方才本王失言了。」
賈夫人低眉回禮道,「王爺多慮了,妾身惶恐。」
第十局接近了尾聲。
棋盤上,紅子還剩一車一馬一士,黑子還剩一卒一車一相。
佟佳占了上風。
秦熹眼見南朝顏面不失,這時候不論吳王說什麼,他都沒有給勛貴子弟抬轎子的打算,笑道:
「看來貴朝神童,還是要稍勝一籌。」
尼隆和達春二人相視一眼,也覺得大局已定。
便笑呵呵道,倒是不一定,貴朝昭四公子棋力高超、謀篇布局令人嘆為觀止……
這時。
三進院門口,突然響起一陣「嗚嗚咽咽」的聲音,泣訴的聲音由遠及近。
「嗚嗚——嗚嗚——」
哭聲伴隨著抽泣聲,聲音清脆悽慘。
一聽之下,便知這聲音的主人此刻一定極度傷心、極度委屈,而且這聲音……似乎是一位孩童在哭。
眾人頓時一愣。
「誰?怎麼回事?」
「誰家的孩子?」
「哪來的孩子?」
過得不久,只見一個穿著黃色條紋馬褂、戴瓜皮帽的小孩嘴裡「嗚嗚嗚」、流著淚,一步一晃地走進院子中來了,後面還跟著幾個面色尷尬的王府小廝。
北朝眾人一愣。
同時刷刷刷站起身。
「佟佳?」尼隆上前幾步,驚訝地喊道,「你怎麼哭了?」
達春眼睛一眯,隨即眉毛便豎了起來……呵,倒是好個上官昭!竟然還逼哭了佟佳?!
納蘭若片刻前下完了收官一子,而對面的公孫山長……已經一刻鐘未落一子了,大局已定,想必只消這位山長再多想一想,便會投子認負了。
他聽到徒弟的哭聲,也大為驚奇,扭過頭,看著正朝他一面走,一面哭的徒弟,忍不住笑了笑道:
「怎麼了?最後一局輸了?」
納蘭若一笑,心裡卻還是心疼這個扮做男童的小姑娘的,安慰徒弟道,
「輸了便輸了嘛!反正左右不過是平局,五比五嘛。」
這話一出。
佟佳擦眼淚的手臂頓時放了下來,嘴裡「啊」地一聲哭得更大聲了,抽泣的聲音也變得更大更急促,面色通紅,哭得快喘不過氣了。
「嗚嗚——嗚——」
「師父、我、我、」佟佳眼睛通紅,癟著嘴看著自家師父,「嗚——我、我、我輸了十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