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隆冷笑數聲,幾步離席,站出來大聲道:
「曹大人!貴朝寧白玄依仗火器逞凶,當街悍殺我朝使團千總穆琅,無故毆打我朝和碩怡親王府四公子,罔顧法度、劣跡斑斑、行徑可鄙,此番種種,貴朝卻只禁了他的足,敢問這何以服人心?……呵,這倒也罷了!」
尼隆兩撇小鬍子一揚,話鋒轉了開,本想繼續就此事發難的,一看唐王郡主騰地站起來了,便不在這個事上糾纏了,若是唐王郡主咬死四公子放蕩無理在先,怕是難免激起南朝的同仇敵愾,便說「罷了」,只一甩袖道,
「只不過如今,這寧白玄既在場間,見我朝火器之利、窺我朝勇士之勇,便裝聾作啞,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便是貴朝死了數人,此人也熟視無睹,全無半點當日逞凶的囂張氣焰!依某看,貴朝這位靖北侯府繼承人,當真是一個欺軟怕硬、懦弱無能、膽小如鼠、色厲內荏的區區小人!不免令人貽笑大方,不禁齒冷!」
尼隆的話語幾經轉折,最後更是大罵出口。
頓時在場間掀起陣陣波濤。
寧白玄…南北詩會冒頭的才子…冷冷清清…
今夜在一進院以棋道獨戰諸臣…賈松齡…棋力猶勝上官昭半籌…
方才差點被殿下砍了腦袋…殿下饒了他一命…現在坐在末席…離得他們遠遠的…
眾人不禁扭頭看去……
只見末席的寧白玄似乎正聚精會神盯著眼前的小火爐,一雙眼睛目不斜視,身邊一左一右,一大一小的坐著倆個人,大的那個傻大個似乎是個錦衣衛?在扒飯?喔…好像叫李三壯…剛被殿下打賞了一百金,小的那個倒是個棋道神童,現在正用鐵鉗扒拉著炭火,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套壺?火爐?他們……這是在溫酒?
眾人吃了一驚。
這麼一個人……
槍殺北朝千總?
毆打北朝鐵帽子王家的四公子?
還是用火槍?
膽子竟然這麼大?
眾人對北朝使團有位重要人物被人打了這事倒是有所耳聞,還以為是流言,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場間驚呼聲四起,不斷有人去問周圍可能知情的人,禮部的官員們眼神複雜,不禁紛紛點頭,一些小圈子便不時響起陣陣譁然聲。
眾勛貴和眾藩王眼中更是異彩連連,不曾想,這位一手寫詩、一手下棋的冷冷清清,竟還能手拿火器,骨子裡竟還有如此血勇?
而更令人吃驚的是,尼隆話語裡說此人是靖北侯府的繼承人?這又是何意?
很快。
上首的老太監面色複雜地解釋了一下,說寧白玄是靖北侯寧長凌的侄孫,被靖北侯視為嫡長孫,將來確實會繼承靖北侯府。
眾人大吃一驚,只道不愧是寧長凌的長孫,竟然敢當街毆打鐵帽子王的親子!
李漢臣、馮熹等諸多年輕勛貴更是紛紛側目,這般血性,倒是罕見!
朱先澤、靖江王世子等藩王世子亦是心中一震,程千秋則眼神凝重,低聲朝朱先澤道:「怪不得此人敢黜殿下面子。」朱先澤亦輕呼一口氣,靖北侯的孫子,難怪這麼橫。
「曹大人!諸位!」
尼隆一聲高喊,眾人目光又紛紛朝他匯聚,他方才自曝其短,眼見南朝眾人紛紛驚呼,心中卻更是得意。
今夜正是要將正黃旗的丑揭出來!讓正黃旗再無退路、必允先南後北之策!他高聲道:
「此獠正是自忖有寧長凌護短,故而恃寵而驕、肆無忌憚、無法無天,才膽敢在中秋團圓之際,破壞兩朝和睦!
「若是在我朝,這樣的勛貴子弟,便是父祖輩功勞再大,亦是罪不容誅!」
尼隆猛一轉身,朝南朝群臣冷笑一聲道:
「方才我還聽到幾位大人說此獠勇武、有血性……」低聲說過這句話的一些南朝群臣頓時面有訕訕。
尼隆卻不以為意,揮袖道:
「那是因為他寧白玄當日有火器在手,故有恃無恐!而我朝四公子呢?赤手空拳!現如今,呵!諸位試一觀,當我朝那丹珠出手後,他可敢放出半個屁!」這話便是殿前失儀了,尼隆自是毫不在乎。
賈夫人巾幗不讓鬚眉,起身怒目而視道:「尊使此言大謬!當日是貴使團四公子逞凶在前,寧白玄出於公心,方才手持火器相救……」為保唐王郡主名節,她隱去了那四公子逞得何凶。
「尊副使慎言!」曹度亦沉聲道,「寧白玄既被靖北侯視為嫡孫,陛下又已對他與四公子的過往做出公斷,尊副使此言,未免太過咄咄逼人了!」
北朝使團有人拍案而起:「那便讓寧白玄拿他的火槍與那丹珠對決啊!當日若是穆琅有火器在手!他寧白玄可還敢靠近四公子三丈之內!」
「不錯!看看到底是誰被崩了腦瓜!」
「正是!」
「莫說那丹珠了,只要寧白玄有膽子出來,老子與他對決!老子一槍崩了他腦袋!」
「南朝無人!」
「寧長凌徒有虛名!」
「有膽子就出來……」
北朝人群激奮。
「你們這種比法簡直不可理喻!」李漢臣面色通紅地起身罵道,「背對背用火槍,這不過是逞匹夫之勇!」
「呵呵,你是要比刀劍嗎?為什麼要比刀劍?還不是因為比刀劍能讓別人放你們這些少爺一馬!」
「不錯!比火槍你們就是死路一條!」
南朝眾勛貴氣得面色通紅,紛紛站起身罵了回去,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北朝人便齊聲鬨笑,說:
「那丹珠是鑲紅旗旗主親子!翱翔在白山黑水的雄鷹!比你們南朝什麼狗屁靖北侯尊貴萬分!」
南朝眾勛貴不禁又惱又氣,也顧不得風度了,紛紛面色通紅,破口大罵。
北朝人得益於那丹珠的勇武,自然不甘示弱,罵聲比南朝人更大!
見北朝人無論如何都要出這口氣,讓寧白玄或死於今夜或顏面掃地,禮部官員只得出來打圓場,說中秋佳節如何如何,已經死了這麼多人。
北朝人便說「既是中秋佳節,讓寧白玄出來,給在養傷的四公子磕個頭!如何?」
「對,要他承認不敢出戰!跪下磕頭!」
「去給穆琅的屍體磕頭、斷一根手指!」
「廢一條腿!」
「光是寧白玄承認不夠!還要寧長凌承認!」
「豈有此理!」晉西侯等老勛貴頓時也坐不住了,拍桌子站起身罵道:「有本事戰場上見!匹夫之勇算什麼本事!」
「你們漢人不是說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嗎?現在能掃一屋的究竟是誰?」
「你們既怕我們的火槍,更怕那丹珠!」
南朝群臣雖罵聲不歇,心中卻也有些氣苦,鳥銃不如人,上去也是送死,血淋淋的數條人命就擺在眼前!
有人罵道:「便是去又何妨!來!老子便派我手下大將曲文一遭!」
北朝人頓時一笑:「哈哈,你們這些勛貴果然只知道派人去送死!可敢自己親面那東珠!」
「可敢親面我北朝匠人打造的……」
「砰!」
夜空中,
划過一聲槍響。
嘈雜、紛亂、熱鬧、火藥味極重的場間,突然被這聲槍響嚇了個驟停,眾人眼瞳收縮,倏然一靜。
紛紛扭頭看向校場處。
「砰!」
一個扭頭的瞬間,
又是一道槍聲。
眾人面色愕然,怎麼回事?
校場那邊怎麼了?
那丹珠和阿納托利對決了嗎?
眾人腦子裡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
過不片刻。
夜風捲起校場的風沙。
一道身影自校場處穿過花廳,穿過風沙,不疾不徐朝這邊行來。
由遠及近,眾人慢慢看清來人。
此人手拎一把火槍,半邊身子俱是鮮血,半邊身子俱是塵沙,來到了場間。
嘭!
他將手中的火槍往地上一扔。
「喂,」
他朝北朝使團眾人笑了句:「你們的槍……」
「果然一般般嘛。」
霎時。
滿堂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