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道或直勾勾或不經意的驚艷目光注視下,朱青棉娉娉婷婷走出醉仙樓,提起裙擺跨過門檻後,繡鞋越走越快。
大紅華貴的馬車車夫一見她來了,立刻在地上放上矮凳,喊了句「請主子安。」
朱青棉一踩矮凳,逃也似地鑽進了馬車。
坐穩後。
兩手手背一貼臉頰,果然已紅得發燙!
她眼神一呆,嘴裡生氣似的哼了聲,手背緊緊一按,嘴便嘟了起來。
團團圓圓掀開帷幕上車,她鬆開手背,臉頰一彈,紅里泛白,白里泛紅,過了一陣,她語氣淡淡道:
「走吧,回使館。」
北朝使館位於大通街西側,占地堪比王府。
馬車從側門晃晃悠悠駛入使館。
團團圓圓一下車,面色頓時一僵。
她們眼前,正矗立著一道明黃色身影。
「請三貝勒安!」團團圓圓面色一白,齊齊跪下磕頭。
朱青棉一聽這話,面色也驟然發苦。
不過都已經到這了,總也不能不下車。
她苦著臉蛋下車,朝丰神俊朗的三哥屈膝福了一禮:「三哥。」
韓昌望了一眼妹妹,背著手,平淡道:「去哪了?」
「出去玩了。」
「皇阿瑪要我打你手心的時候,我怎麼說的?」
「不准出使館、不准出院子,不准提任何要求,跟你們回去。」
「你不聽?」
「你打我手心吧……」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伸出兩隻手,掌心朝上,癟著嘴道。
韓昌面色無奈,用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團團圓圓,朝身邊的老奴道,「把她們倆拖下去,每人打二十棍。」
面如枯竹的老奴道:「是。」
兩個侍女不敢作聲,腰塌得更深了。
朱青棉驟然抬頭,剛想求情,就聽見韓昌淡淡道。
「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這兩個包衣都給打死。」她立刻收聲。
眼見妹妹被嚇成了一副兔子模樣,韓昌不禁心中一軟,眼神無奈,揮手道:「回你自己的院子,讓你其他的包衣服侍你。」
朱青棉喔了一聲,拖著腳步走著,走出幾步,她又鼓起勇氣,偷偷瞟了三哥一眼,「三哥……」
「嗯?」
「我、」朱青棉抿了抿嘴唇,道,「我想見一見弘皎……」
「不行。」
「我聽說他被人打了……他想找打他的那個人報復……」
韓昌平淡道:「怎麼?你想幫弘皎報仇?」朱青棉一滯,面色陡然一紅。
從小就這樣,只要給她半點好臉色,就必然得寸進尺。
「回去。」韓昌不留情面道。
朱青棉一癟嘴,賭氣似地抹著眼睛快步走了起來,背影婀娜似扶柳。
幾個身穿黃衣的侍衛上前,將團團圓圓帶了下去。
韓昌望了一眼妹妹的背影,收回視線,朝身邊面似枯竹的藍衣老奴道:「陳三,去幫我沽點酒。」
「是。」
老奴嘶啞著聲音道。
頭戴瓜皮帽的藍衣老奴佝僂著背,腳步匆匆地出了門。
走出北朝使館。
大通街人來人往。
陳三穿著一雙布鞋,左腳布鞋側邊還破了個洞,路人一見他頭上戴著頂瓜皮帽,側邊頭顱還光禿禿的,眼神里就不禁露出一抹鄙夷之色。
但當陳三頭一扭,把視線投過去時,路上行人又面有訕訕地收回眼神,若是收回得太慢,不小心與陳三對視上了,往往還會露出一個帶有歉意的尷尬笑容。
陳三在路邊買了一個油餅,腳步一轉的時候,眼神往後一瞧,十餘丈遠處,一個挑擔漢子驟然拐進了巷子。
他不動聲色。
拿著用紙包裹著的熱乎油餅,轉身繼續朝酒鋪走去。
走出沒多遠,他又停下,到另一邊的小攤上買了一碗麵湯。
喝湯的時候,頭往後一扭,那個挑擔漢子不知什麼從巷子裡出來了,若無其事地坐在街邊扇風。
陳三擱下碗,摸出兩個銅板扔碗裡,繼續向著酒鋪走去。
不多時。
陳三佝僂著背,大步邁入碎雲酒鋪。
碎雲酒鋪不大,不過這個時節,沽酒的顧客甚多。
面貌憨厚的挑擔漢子,肩起扁擔,腳步沉穩地來到了酒鋪之外,笑呵呵說了句『歇個腳』,把扁擔往地上一放,將半邊屁股落在酒鋪台階邊邊上,酒鋪的店小二鄙夷地望了這糙漢子一眼,但也沒多說。
時間過去不過片刻。
一個身穿褐色長衫,頭髮烏青的漢子提著個酒葫蘆,從酒鋪里走了出來。
酒葫蘆頷下留著虬髯,走出酒鋪時,嫌棄挑擔漢子擋了他的路,罵了句「媽媽蛋、死遠點。」還踢了一腳,挑擔漢子頓時面有訕訕,把屁股從台階上挪到了地上。
興許是酒葫蘆虬髯的罵聲太過粗魯,身為錦衣衛暗探的挑擔漢子一時之間也沒注意到,酒葫蘆踢他的腳上穿著布鞋,布鞋側邊,還破了個洞……
酒葫蘆大步朝天。
一面拔開塞子喝酒,一面身體一拐,拐入一條小巷。
待到連續七拐八拐之後。
他來到一戶人家漆黑的後門前面。
屈起手指。
「咚咚——咚咚咚——」
兩短三長。
片刻後。
門內傳來幾道同樣的叩門聲。
「咚咚咚——咚咚——」
三短兩長。
待到酒葫蘆再敲了一次四長四短後。
大門打開。
一個目光如電的精瘦漢子眼見來人,低聲興奮道:「三哥!」
背也不駝了,聲音和面貌都突然之間變年輕了的陳三笑了笑道:「竹子,他們都來了吧?」
「來了!」竹子關上門,聲音一震道。
「好!」
左面有著一道短疤的陳三大步流星,朝著裡屋走去。
進了裡屋。
裡頭只有一張床、一個衣櫃,幾把椅子,以及一張不知放了多少個年頭的桌子。
竹子搶先一步,替他打開衣櫃。
將衣櫃的底板一卸,一個可供一人通過的地下入口便出來了。
兩人先後鑽入地下,走下一道土梯,燈光越來越亮。
眼見竹子和陳三來到。
裡頭坐著的十來人頓時起了身,眼睛紛紛一亮,齊聲道:「三哥!」
陳三立刻一壓手,撕下虬髯,露出一張二十來歲的年輕臉龐,低聲道:「諸位兄弟,久違了!」
說罷。
他先示意他們坐下,眾人眼神激動,卻也聽著安排慢慢坐下。
陳三面容一肅:「諸位兄弟,客氣話陳三不多說,」
他雙手抱拳朝左上邊一舉,
「在下奉左護法命,召集諸位壇主,克日內,我等迎教主北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