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鈺濃眉大眼、相貌端正,脾性溫和,是白鹿書院同窗眼中的「好師兄」。
只不過可能是身處三十歲這樣的華彩年紀,卻依舊屢試不第,只能常居書院苦讀,眉眼中還是難掩風霜之意,顯得有些疲累。
眼見小師妹落了這一子,他疲憊的眼睛愈發一沉,不禁心中暗嘆。
方才之所以遲遲不願落子,主要還是這個起手式太熟了,跟李宴亭小師弟拆過許多次,後續對方會如何下,心裡差不多是清楚的,便在腦海中先走上了三十步,想想對方可能的布局,儘可能一落子,就足以堵住對方的十種破局可能,由此,才能免於應對對方機變,在七步、甚至五步子內,成功收官。
可惜被小師妹打斷了。
公孫蘅一雙丹鳳眼中透出精光,淺淺一笑。
她男裝打扮,不施粉黛,這一笑卻也令吳尚美在內的諸多學子們目光有些發痴。
「啪!」
她落子於「去九一」,繼續延續收官大勢。
「好!」
「公孫姑娘妙招!」
「大龍成型!黑子回天乏力!」
即便這一落子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妙,白鹿書院的學子和國子監的學子們依舊紛紛大聲叫好,不少人還擊了掌,「啪啪啪」的。
寧南眼神平淡,將第三子落到「入二三」。
馮鈺眼瞳收縮。
公孫蘅這時也「咦」了一聲,輕輕皺了皺眉頭。
略想了一下後,她落子到「上四一」。
這一次,場間叫好聲不禁小了一點。
「平八二。」
「上二六。」
「上三一。」隨著這一子落下,寧南眼神平淡地提掉對方三個子。
公孫蘅面色微白,場間也靜了下來。
「去七九。」
公孫蘅這一次的落子沒有博得叫好聲,反倒響起幾道驚疑聲,旁人一把視線投向驚疑聲來源處,他們便趕緊收了聲,眼神一虛,內心自責。
只不過已經晚了,公孫蘅已經聽到了這幾道對她棋路的質疑聲,面色不禁由微白轉入霞紅,眼神有些不自信起來。
「啪啪啪啪」
七步後。
寧南破去白子收官大勢。
場間一靜。
公孫蘅盯著棋面,眼瞳漸漸瞪大,瞠目結舌。
周圍人齊刷刷扭頭,眼神有些震驚地看著寧白玄。
「真會?他還真會?」
此人下象棋便已是「名為賈無敵、實則真無敵」,沒想到此人竟然還會下圍棋!
公孫小姐方才的棋路固然有些地方不盡如人意,不過家學淵源,棋力當屬上品,在此人對面,竟然還是七步就被破去了收官勢?
即便是自負棋力在國子監前十的秦昀也不禁眼神驚疑,與其他幾位棋力同等的同窗面面相覷,若換作他們執白,下得可能比公孫蘅好,不過若是執黑,卻絕無可能下得比寧白玄更好!
「公孫小姐,」
寧南笑著把手中剩的幾粒棋子投入棋盒中,發出一陣玉珠落盤般的『叮叮噹噹』聲,
「承讓了。」他淡淡笑道。
「唔、」
盯了一會兒棋面,「寧先生、」,公孫蘅漸漸臉色一垮,不由沮喪道,
「公孫班門弄斧了……」
寧南笑道:「公孫小姐客氣。」
李宴亭面無表情地請示了一下師姐,得到允許後,讀書種子默不作聲探手抓起一把棋子,開始復原月桂棋局。
馮鈺輕吐一口氣,手指不禁按了按桌面,接下來,就輪到他了。
馮鈺不愧是李宴亭推崇備至的師兄,跟讀書種子下,寧南是輕鬆寫意的,落子的思考時間不會超過十個呼吸。
跟這位馮師兄下,兩人拆到第七子,寧南落一子的思考時間便已到了三十個呼吸,待到落到第十三子,寧南額頭上便不禁布了些汗珠。
他微微眯著眼睛,手裡摩挲著透亮的黑子,原本冰冷的棋子已經在指尖變得溫熱。
這一次,他足足猶豫了六十個呼吸才最終落子。
隨著『啪』地一聲輕響,公孫蘅的眼眸驟然放出光彩,不少懂棋之人也不禁發出一道驚疑聲。
馮鈺眼見這一子,眼瞳收縮,思考時間不禁也變長了起來。
眾人瞧瞧棋面,又轉而瞧瞧馮鈺,再轉而瞧瞧寧南,心裡不禁暗暗佩服,雖不知納蘭文宗與公孫山長對弈是何種風采,不過今日眼見此二人對弈,胸腔之中還真生了一種與有榮焉的感覺,這二人棋力,遠遠勝過自己。
過了一盞茶功夫。
「啪!」
寧南落下第二十子,破去白子收官大勢。
「呼……」
眾人屏住的呼吸齊齊鬆了下來,不禁朝這位名滿京城的寧白玄投去複雜的目光…破了…真破了…竟然真的破了…
叮叮噹噹。
馮鈺喟然一嘆,將手中抓著的白子落入棋盒之中。
抬袖抹去額頭上一抹細密的汗珠,朝寧南拱手笑道:
「能人無所不能,馮某今日算是見識到了,寧兄高才、名不虛傳,馮某甘拜下風。」
寧南也笑著抱了抱拳:「馮兄棋藝非凡,寧某大開眼界。」
馮鈺連連苦笑說不敢、不敢,又說不知來日可否上門討教一二,寧南見此人中正平和,棋力不俗,自然欣然應允,馮鈺笑著抱拳道:「多謝寧兄。」
眾學子眼見這一幕,不禁有些面面相覷、口中發乾,不知該說什麼好。讓他們誇讚寧白玄…這是不可能的,不然未免有些前據而後恭,人家也不缺他的誇讚,但若要貶損寧白玄,卻又更說不出口了,乾脆不如不說。
矮胖子慶祖德卻眼睛一翻,冷笑一聲道:「即便在月桂棋局上勝了執白子的馮師兄,卻也不能算破了月桂棋局。」
馮鈺苦笑道:「不錯、不錯、若是換成書院高人執白,當無馮某今日之窘。」
眾人頓時又誇起了馮師兄,說「馮師兄過謙了。」
一陣香風輕起。
公孫蘅突然站起身來,退後幾步,面色鄭重,朝寧南一揖到底道:
「寧先生、懇請寧先生、收公孫為徒!」
……
辰正時分。
董雲卓帶著一眾青衣隨從、大小官員、以及侍奉左右的學子,浩浩蕩蕩走入了天金樓。
從定江縣縣令提拔入京已近兩月時間。
先是進了都察院,擔任御史,後又兼了應天府學政,稱提學御史。
四十出頭的年紀,前頭比別人慢了將近十年,未來二十年,卻又不見得會比別人慢了,董雲卓嘴角含笑,與一眾人有說有笑,第一個抬腳踏步,邁入天金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