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月色溶溶,灑下銀輝。
照得書房窗欞銀白一片,與內里昏黃燈光交輝間雜,朱紅明窗便更顯透亮游光。
身穿大紅鑲金圓領襖的朱翠微一聽對方這個問題,心下一嘆,精緻烏黑的髮髻一低,卻未回答,只將手支在了書桌上,抿嘴不語。
荔枝一見對方沉默下去,無奈道:
「小姐,工部那邊已經把北朝那支火槍拆了,那個佛郎機人、就是齊王進獻給陛下的那個金頭髮,叫什麼托馬斯的,他進獻的那支火槍工部也拆了,
「工部的人沿襲北朝的叫法,管這種不用火繩的槍叫燧發槍,曹侍郎親自監工,這幾天分兩路人馬,不眠不休、加班加點,把兩種燧發槍都仿造出來了,效果卻不好,」
荔枝踩著繡鞋走近幾步,身子貼近檀木書桌,隔著堆滿奏摺的書桌,朝端坐在對面的大梁儲君道:
「小姐,工部的人說,這燧發槍看著簡單,內里實則卻有大有乾坤,關竅好像就在擊發時的成功機率,他們目前造出來的槍,每次擊發,打得倒是比火繩槍准了一點、遠了一點,不過成功機率不超過一成,十槍裡面只有一槍能開,其餘九槍都啞火,如果一直是這麼個情況,大梁的燧發槍就完全不可用。」
朱翠微一聽,心中不免一沉。
兩側立燈燈火明亮,昏黃的光影在她白皙無瑕的側臉上不斷跳躍。
「北朝的呢?」她問道。
荔枝抿了一下嘴唇道:
「那晚,北朝人和羅剎人一共就啞火了一槍,其餘全部擊發成功了,打得遠,還打得准,
「就因為啞火了那一槍,北朝人調整燧石花了一點時間,這才讓我們活了一人下來,只被打中了胳膊。
「工部的人試了一下,北朝那把槍成功擊發的機率應該在八成左右,厲害得不得了。托馬斯進獻給我們的佛郎機槍,成功擊發的機率也在七成甚至八成……」
朱翠微咬了咬銀牙:「差距如此之大,工部的人沒找到原因嗎?」
荔枝道:「工部五大火器大匠,急得頭髮都要禿掉了,也沒找到原因,說明明都一樣了,他們也不知道差距為何如此懸殊?
「也就大匠齊山親手打造的那把槍爭點氣,勉強能做到兩成機率,這還是得益於姑爺的火藥,用之前的老火藥,機率還得下降一半。曹侍郎已經在命齊大匠繼續打造新的了。」
「所以,」
想了一陣兒,朱翠微一抬眼眸,聲音微微一沉道,
「這就是北朝人絲毫不怕把那把槍送給我們的原因…因為他們知道我們造不出來?」
荔枝神色認真道:「小姐所言不錯,陛下也是這般想的,除了北朝人,恐怕佛郎機人也是這麼想的,他們想賣槍給我們,卻不怕我們仿造,就是篤定我們造不出來,甚至是希望我們去仿造,只有仿造不出來,才不得不接受他們的獅子大開口。」
荔枝賭氣道:「還有齊王和那個竇淵,他們把這個佛郎機人進獻給陛下也不是在打什麼好主意,齊王的人建議陛下打造一支新的神機營,還提議叫什麼火鳳營,讓這支火鳳營全面裝配佛郎機人的這種新型火槍……火繩槍打一發的功夫,燧發槍能打兩發,還不怕下雨,讓陛下派遣熟悉火器的勛貴或親信執掌這支軍隊……」
荔枝冷笑一聲道:「齊王的心思陛下明白得很,最熟悉火器的勛貴是誰啊?以前倒是多得很,摸過鳥銃的勛貴多了去了……現在呢?」
荔枝嗔道:「現在最熟悉這種燧發槍的不正是齊王嗎?不正是他慧眼識珠把佛郎機人帶過來的嗎?」
說著說著,荔枝又不免有些後怕。
中秋節那晚。
齊王帶過來的佛郎機人雖然也輸了,不過好歹發了一槍。
齊王挺身而出,還引起許多藩王世子以及勛貴群臣的好感。
尤其是之前見北朝人的槍沒有火繩,群臣不知何故,難免有些惶恐。
一見齊王的佛郎機人也背著不用火繩的燧發槍,群臣這才稍稍心安……北朝人有的東西,齊王殿下也有……大概就是這樣的心思了,他們難免有些與有榮焉。
好在最後在槍戰中取勝的人是姑爺,還是以一敵二,把齊王的聲勢壓下去了不說,最重要的是,姑爺是用的火繩槍。
用火繩槍,也可以打敗北朝的燧發槍,有了這番對決,群臣才稍稍心安,認為應該還是技藝上的差距為大,並不是軍械上的差距。
否則怕是滿朝文武、甚至所有勛貴,出於某種恐懼,第二天便紛紛上書贊同齊王的請求了。
荔枝瞧了一眼對面大梁儲君驟然之間變得有些疲憊的神色,眉毛一蹙,心裡不禁微微一疼,不過她也沒有辦法。
北朝人的心思已經昭然若揭了,那把槍和那晚的槍戰便是在示威,形勢已經在變化了。
錦衣衛查到北朝同羅剎隱隱有議和的意思,雙方雖還沒有收兵,但確實停戰了。
大梁有鐵炮鎖江,北朝鐵騎想要過江沒這麼容易,北邊二城卻是要守不住了。
荔枝吸了一口氣,見小姐面色還有猶豫,不願去詢問姑爺……姑爺能勝那北朝人和羅剎人,跟姑爺的火繩槍有沒有關係……若是有關係,姑爺能不能幫大梁造一批這樣的火繩槍來,條件隨姑爺開……
陛下說,姑爺的槍或許不如佛郎機的燧發槍,但相差不遠,可以作為壓底的槍,更何況,這種火槍的製法掌握在我們漢人手裡,這才是根本,不會讓大梁太為佛郎機人所制。
有了姑爺的這種火繩槍,再買上一批佛郎機那邊貴得嚇人的那種燧發槍,應當足以守住北邊二城了。
荔枝沉默少許後,面色變得篤定,想著還是慢慢來,再等等工部那邊。
便安慰對方道:「小姐,兵部和工部一起推演過許久,倒也是給陛下稟報過,事情並沒這麼緊急。
「燧發槍雖說比火繩槍好一些,北朝八旗和綠林卻還並沒有大規模列裝,按照佛郎機人給咱們開的價,北朝燧發槍的成本只怕也不低,大規模列裝,沒個兩三年不可行,而且燧發槍看上去不用火繩,似乎不怕雨天,工部的人卻說,燧發槍靠的還是火藥,到了雨天,比火繩槍好點,卻也不會好上多少……」
話未說完,朱翠微豎起手,打斷了荔枝的話。
「去稟報皇兄吧,」
她面色變得有些複雜,朝荔枝嘆了口氣,心思卻已定,道:「我今晚回去後,就同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