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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破曉(三)

2026-08-01 16:07:09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寧南深深地看著他。

  過了很長時間後,他面色變得鄭重,重重一點頭。

  ……

  ……

  申正時分。

  太陽西斜。

  光線從西邊灑向人間。

  幾縷白光像水一般透過門縫從宅子後門鑽了進來。

  將三個人的影子打到地上。

  一道影子似乎靠在牆上,半晌過去都沒有動彈。

  另兩道影子影影綽綽。

  一道似乎想往裡走,腳步堅定。

  另一道卻拉著他,不讓他往裡走,手臂粗壯。

  兩道影子拉拉扯扯,進進退退,誰也不讓誰……

  「抓!抓他一起走!」

  「不抓!抓了咱還是人不?」

  「不抓?程倌兒你的磚頭是不是都裝到了腦殼裡……咱來這兒是幹嘛的,他放了咱哪個知道真心不真心,說不定一出去,就一堆錦衣衛等著我們,抓他當個人質……這就啥都不怕了。」

  「田老四,你娘還是不是個人!他要不是真心的,為啥他把家丁都叫走了,自己一個人坐在前頭喝悶酒,叫我們從後門走……難道他是等著我們去抓?」

  「他腦殼蠢,咱也蠢?沒得人質,怎麼殺出去?一旦碰到一個錦衣衛咋個辦?」

  「哪有錦衣衛?他不是都跟竹子哥說過了,都是他的家丁,他都叫走了……這幾天不是你難道看到過一件飛魚服嘛!」

  「你看、你看看老子的手指、看看老子的牙齒、他娘不是錦衣衛下得了這樣的狠手?」

  「嘁!這點痛算個鳥!在北邊的時候,韃子的手段……」

  「你莫扯遠了!」

  

  「扯遠又咋?他給咱喝酒吃肉……老子以前一個月難得吃回肉,這幾天每天吃……這個事俺記他的情……」

  「記個鳥!程老倌你個沒出息,幾斤肉就把你打發了?」

  「你切一斤給老子吃吃!」

  ……

  「竹子哥,」似乎是爭不過了,田老四氣呼呼地看向手裡拎著三副手銬的張竹子,道,「你說咋辦?你拿個主意,咱就干,你說咋干咱就咋干。」

  呼。

  背靠著牆的張竹子吐出來一口白氣,面色複雜。

  白氣在門縫漏出的光線下如霧一般蒸騰,然後又漸漸散去。

  張竹子背離開了牆。

  將三副手銬放入懷裡,又將一刻鐘前那個老鄉偷偷塞給他的三把手銬鑰匙也塞入懷裡。

  他瞧了瞧屋子裡面。

  從這裡往前走,經過一個院子,到達前院後,那個老鄉兒、他這次的任務目標、寧白玄就坐在前院,一個人在那喝酒,說祝他一路順風。

  張竹子收回視線,眼神複雜。

  不由自主從懷中一掏。

  掏出一個小小布包……這個裡頭,是兩縷思念家鄉思念了三十多年的老人的頭髮……張竹子不禁摸了摸布包,喟然一嘆,語氣深沉……

  ……

  ……

  寧南坐在前院一張方桌上。

  背對著裡屋。

  自顧自地用左手斟了一杯酒。

  卻沒有喝,只是瞧著酒杯里的旋兒發呆,再過一陣兒後,他就會把杯里的酒潑掉,繼續倒酒。

  等了差不多一刻鐘了。

  寧府寧老爺不禁咬了咬牙,面色有些緊繃,他不知道張竹子他們到底在搞什麼,怎麼還不過來?

  寧老爺的左腳一直搭在右腿上,右手捏著一根繡花針正對鞋底,只要後背一有輕輕的腳步聲,就會將繡花針插入鞋底,戳破裡面的香囊,裡面的花粉便會一點一滴慢慢掉出來。

  只是很可惜,足足等了一刻鐘了,張竹子幾人卻還是沒來。

  這時。

  「噗。」

  一道輕輕的腳步聲在後面響起。

  寧老爺耳朵一豎,正待要刺破香囊之際。


  卻是一道有些複雜的聲音傳來。

  「別刺了,大才子,他們已經走了。」

  寧南一愣,隨即將繡花針往地上一摔,惱怒道:「草!」他霍然起身。

  上官秀卻是徹底鬆了口氣。

  眼前這個當年在李家村生擒自己的瘋子,此番的計劃竟然是以身犯險……假意放走張竹子幾人,讓張竹子他們反手把他抓了,他再利用腳下的香囊留出線索,供錦衣衛的細犬循跡而來。

  上官秀說放了他們然後去追蹤就行,根本沒必要以身犯險。

  對方卻說,從張竹子的行跡來看,是天理教派他們來抓他的,單純放了他們,他們可能不會去總壇之類的地方,極大可能就是找個地方躲起來。

  那種地方就是找出來了也沒什麼用。

  只有讓他們抓到自己,他們才最大可能帶他去天理教在京城的總壇,想從他嘴裡挖出火藥之類的秘密,錦衣衛這般才能順藤摸瓜。

  上官秀一聽,噎了半晌,卻又不得不承認,對方說得是對的。

  不過一想到讓對方以身犯險,他又委實做不出這個決定,讓對方不犯險,完全不需要膽量,這是順理成章的事。

  讓對方犯這個險,他才需要拿出一份驚人的膽量,並還要想方設法確保對方的安全。

  比如說,只要確定了張竹子幾人要去的地方,便不需要等他們進去了,直接放箭射死,將對方救出來,再去搗毀其總壇,查探信王下落就行。

  方才張竹子幾人遲遲不動手的時候,他待在對面屋頂上,一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

  眼見張竹子幾人從後門出來卻沒有帶上被打昏的大才子,才深深吐出來一口氣。

  一時之間,也說不清心裡到底是欣喜,還是失望。

  「大黑帶著呂進、陳寶追上去了,他們一路上會留標記,我派了一旗人扮做鏢局,隔一里路追蹤。

  「二賴子帶著李興還有你家十個家丁,按你的計劃又隔了一里路追蹤,做接應和撲殺。

  「龐霆帶著二十個人跟他們一起,扮做富家公子出巡……哦,唐王郡主府的人也在一起,他們也要跟上去看看……想看有沒有機會救出郡主……」

  寧南聽了一下,卻沒有做什麼回復,隔了一會兒,他吐出一口氣,眼睛有些泛紅,憤懣道:「有什麼用?他們沒捉到我,他們回總壇幹什麼?」

  對於這個問題,上官秀也不知道該作何回答,只嘆了口氣。

  眼見對方眼睛裡已經滿是血絲,便說先莫想這麼多了,先回家睡一覺,我得跟上龐霆那一邊了,又說,我已經報知都尉府那邊了,他們會派人來保護你。

  ……

  寧南根本睡不著。

  靠在馬車裡,腦子飛快地轉著。

  失掉竹子這邊的線後,他心中不禁有些懊惱,只覺得自己為了打消竹子疑慮,不帶他去總壇,許多事情有些弄巧成拙。

  早知道還不如束手就擒,喊上一句「寧某便跟你們走一遭又何妨?」這般說不定更好一點。

  他們可能就吃這一套,想著想著,寧老爺愈發頭疼。

  到了寧府一下車,便聽見早到了一小會兒的錢思進和徐成二人正在給一大群錦衣衛分配任務。

  錢思進眼神一松,只覺有這麼多兄弟來了,寧公子徹底安全了,振奮道:

  「寧公子放心,都尉府安排了三十個兄弟過來保護公子周全,都尉府說,勸公子這幾日勿出府為好,過兩日,他們一定會給公子一個滿意的答覆。」

  寧南嗯了一聲,沒說什麼,只揮了揮手,意興闌珊地走回寧府花廳了。

  錢思進和徐成對視一眼,俱都有些嘆氣,兩人知道的東西不多,人微言輕,這時候無非也就是盡職盡責。

  錢思進將三十名錦衣衛還有寧府的七八個小廝分為三人一組,安排得妥妥帖帖,甚至安排了四組人作為弓弩手分布在四方,防止賊子偷襲。

  徐成則帶著一組人四處巡視。

  密不透風說不上,至少一般的賊子決然傷不了寧公子,而不一般的賊子,則根本到不了大通街這等地方。

  戌時入夜的時候。

  寧公子的好友,馮鈺馮先生、李宴亭李公子、還有公孫小姐來了,馮先生笑說,他帶了一壇最上等好酒。


  錢思進趕緊迎了他們入內,只覺寧公子睡不著,現在又在花廳寫寫畫畫,喝點酒興許反倒能睡著。

  ……




  夜色深深。

  同往常一樣。

  馮先生又滿面紅光地背著身穿白鹿書院書生袍、頭戴方巾的李宴亭公子出來了。

  錢思進同徐成二人一見之下,便又笑了笑,詢問馮先生需不需要幫忙,馮先生腳步晃了幾下,佯怒道:「不用、不用,沒醉、沒醉。」

  錢徐二人又不禁搖頭,有些啞然失笑,這李公子酒量如此不好,卻又偏偏每次都要喝個爛醉。

  春漁、秋暮兩位夫人的小丫鬟則攙著同樣醉醺醺的公孫小姐出了門,同以往一樣,她們又要去送公孫小姐回家。

  走著走著。

  春漁想起方才馮先生吩咐的事,回頭叮囑了一句:

  「錢、錢大哥,唔,老爺他趴在花廳睡覺,馮先生給老爺披了毯子,老爺只睡一小會兒就要起來,他要再想一想今天他同馮先生下的那局棋。」

  錢思進嗯了一聲,笑道:「放心,我們不會去動老爺的棋盤的。」

  春漁紅著臉嗯了一聲,趕緊和秋暮一起攙著公孫小姐走了。

  公孫蘅面色通紅,腳步踉蹌,嗚嗚了兩聲,說:「沒醉、沒醉,兩位姐姐……唔……不勞相送……不勞相送……」

  春漁拍著她的背:「沒事沒事,公孫小姐,來,你就吐這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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