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蘅抱臂抱膝坐著,一顆小心臟不禁撲騰撲騰亂跳,恰好縮在心臟處的左膝有些發涼,有些麻木。
她捂著嘴,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師父,眼睛瞪得大大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搖了搖頭。
寧南低低笑了笑。
翻身坐起。
頭探到山洞外,瞧了瞧那張緊閉的門。
他抹了一下頭上的汗水,看向嚇得跟個鵪鶉一樣的女弟子道。
「不怕就好,」他笑著誇了一句,「……來……師父教你點圍棋之外的好東西。」
被女弟子視作圍棋高手的少年,走到外面。
用執白子的右手撿起地上那根漆黑木棒。
彭連剛探出油乎乎的右手,端起一隻名貴的古藤杯,瞧了一眼裝模作樣正在念天理教經文的馮書生,也不說話,只冷笑了一聲。
沈不壽的話說得不錯,不讓教里弟兄出口氣,他們怎麼賣命?
彭連剛冷笑道:「沈不壽的話對極了,這寧白玄後面咱也是要將他千刀萬剮用來祭蕭壇主,讓余大勇他們仨收點利錢能怎樣?」
瘦高個罵了一句:「老子他娘叫沈壽!」眾人一面喝酒吃肉,一面哈哈大笑。
彭連剛哼哼道:「賤名好養活,老子今年六十了,造反的勾當,你他娘活到這個歲數再壽不壽吧!」
沈壽啐了一口,心裡卻倒也服氣,彭老頭不聲不響,能力一般,膽子卻大。
敢打敢殺這麼多年,這狗才竟然還活著,也就是為老不尊、心胸不廣,不像葛老那般服眾。
他瞧了一眼四周,那些朝廷給那什麼南朝大駙馬祭奠的水祭品這幾天吃的差不多了,眼下他們風捲殘雲,正啃著還剩下的一頭大烤豬,邊吃邊聊,哈哈笑著。
祭盒拆得亂七八糟,堆在房間左側 ,等會兒走之前正好一把火燒了。
「老子去瞧一眼吧,蕭淳死了後,這些人有些沒樣了,還是得去盯兩下。」
沈壽用匕首切了點豬肉,又切了點牛舌,堆在盤子裡。
端著盤子從明亮寬敞的堂屋,走到裡屋。
掀開裡屋的床板,下面是條土梯。
他順著土梯下去。
「沈壇主。」
「沈壇主。」
坐在一張方桌上的兩個人,一個滿臉橫肉,腰粗體壯,另一個比較瘦小,腰間插了把殺豬刀,兩人都站了起來。
「徐虎六、高杜。」
他叫了一下二人,將吃的放在桌子上,二人眼見沈壇主給他們送吃的過來了,趕忙道謝,沈壽見余大勇不在,罵道:「狗殺才,寧白玄沒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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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趕緊點頭,說大勇哥就教訓一下他,怎麼敢誤了右護法大事,沈壽將信將疑,見不遠處一道木門後,倒也沒傳來什麼慘叫聲,便也放了心,說「好好看著,很快我們就走了。」二人立刻點頭。
待沈壽走後。
地窖里便只剩下了一盞油燈。
二人相視一眼,聽得門後傳來的喘息聲,臉上邪邪一笑,高杜道:「捂著嘴呢。」滿臉橫肉的徐虎六也跟著笑了笑,眼神里露出羨慕的神色。
這時,「吱呀~吱呀~」
關著的門驟然開了。
兩人一愣。
還以為余大哥出來了,回頭一瞧,又沒人。
站起來一看,裡頭蠟燭熄滅了,黑得很,一個模糊的輪廓跪在地上,半個身子鑽進了關著二人的矮洞裡。
裡頭傳來女子哭泣拍打的聲音,「嗚嗚嗚」的,聽得二人心猿意馬。
二人一瞧,那身影穿著余大哥的衣服,腿在地上抽著,用嘶啞低沉的聲音喊道:「快過來、來、幫老子忙,老子一個人按不住!」
二人眼睛頓時一亮。
頭戴灶君面具的黑衣人推開一張沉重的木門。
裡頭的燈光昏黃明亮。
刷刷刷刷!
兩側數間牢房內的身影紛紛彈起身,朝著他湧來。
「狗賊!」
「狗賊!膽敢拘押朝廷命官!」
「不知死活的畜生!」
「放了我等、放了信王殿下、狗賊、狗賊……」
灶君目光直視前方,這些身穿青色、綠色、乃至緋紅官袍的官員紛紛跑到鐵柵欄邊,對他破口大罵,還不斷拍打著鐵柵欄,惹出一陣煩人的聲響。
噔,噔,噔,他充耳不聞地帶著兩個佩刀年輕人走過這條走廊,任由一道道憤怒犀利的目光掃射在他身上。
東宮中允柳直拍打著鐵柵欄悲憤喊道:「狗賊、我等早晚食汝肉,寢汝皮……」
眾人紛紛大罵。
面容憨厚的徐龍搗盤腿坐在乾草上,瞧了一眼在前方拍打欄杆的東宮群臣,又扭頭回來,望著盤腿靜坐的老人,憂心忡忡道:
「孫詹事,我等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孫承山閉目養神,依舊靜坐。
半晌後,他才開口道:「既無可奈何,那靜坐便是。」
徐龍搗懊惱地搓了搓臉,長吁短嘆了數口氣。
明明二十三日那日,孫詹事告了病假,信王殿下安排自己二十四日不參加謁陵,代殿下去探望一下孫詹事,自己卻偏偏多事,想著此番重禮,不可缺席,二十三日晚便去探望了一下孫詹事。
結果孫詹事卻說,他病無恙,明日可隨殿下一同謁陵,自己當時還暗自慶幸。
豈料到……二十四日竟會攤上這等禍事!
他們被沐紫英那個該千刀萬剮的賊人關在這個不見天日的鬼地方,也不知過去了多少時辰,要是已經過了八月二十九……殿下的登基之日……那就萬事皆休!
徐龍搗眼神複雜,心中又不禁自嘲,眼下自家與殿下能不能留得性命在都不知道,又何談什麼登基不登基?大業不大業?
戴灶君面具的黑衣人又一推,推開裡面那道門,裡面關押著殿下和一眾女官,眾官員愈發破口大罵!
卻也只能無奈,那灶君甚至從頭到尾都沒往他們瞧上一眼。
這時,裡頭傳來灶君嘶啞低沉的聲音:「見過信王殿下。」
殿下的聲音同樣嘶啞:「亂臣賊子,你們究竟是誰的人?」
「誰的人不重要,殿下,在下來此,是想告知殿下,在下抓了一個對殿下來說很重要的人。」
一道鐵柵欄後。
身穿大紅紋龍圓領開襟襖的信王頭戴珠翠九翟冠,面上蒙著紫色紗巾,一雙杏眼凜然生威,聲音一震間,一身做不得假的天家氣度噴薄而出!
身旁一左一右,兩個侍女對著鐵柵欄外的灶君怒目而視。
「重要的人?本宮性命都已在你們手中了,便是拿下了對本宮重要的人,在這獄中,又能威脅本宮為你們做什麼?」
信王殿下聲音冷冽,只是眼梢卻不自覺顫了幾下,心中兀自在暗暗叫苦……關我什麼事啊、到底關我什麼事啊……一面叫苦,那高抬下巴女人的一句『舍吾妹其誰』又一面在她腦子裡迴蕩,心中一時真是既悲且悲,又苦又悲。
灶君搖了搖頭,平靜道:「我等只想要求殿下一件事。」
信王殿下如電般的目光直刺對方,隔了半晌,淡淡道:「想讓本宮禪位?呵,說吧,想要本宮禪位給誰?」
寧南將捅入瘦小漢子腹部的一柄殺豬刀抽了出來。
捂在瘦小漢子嘴上的手也鬆了開。
眼睛一瞥,又瞧了瞧倒在地上的另一個人,黑暗裡分辨不清,探手摸了一下對方的脖頸,感受著從裡面噴出來的血液,讚嘆了一句,女弟子學東西真是快,只教了她一遍大動脈在哪裡,她一下就扎中了。
欣慰完,寧南一扭頭,朝正在黑暗角落裡嘔吐的公孫小姐面色無奈道:「第一次殺人都這樣啦……趕緊吐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