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寒風從平原一路呼嘯而過。
一株枯黃的草原本被馬蹄踏入了地里。
此時風一吹,它又倔強地慢慢直起了腰。
營帳燒焦的氣味、馬糞味、血腥味,隨著這股寒風,一路吹入了虎臥山中。
山中的野獸聽到聲音、嗅到焦味,鼻子一抽,頭一立,不由踩出一路落葉和枯枝的脆響,驚惶地往深山逃竄。
即將黎明的夜裡,明月懸在天邊,天空還是很暗。
頭戴鳳翅盔的青年將軍單手提起仍在怒目圓睜的人頭看了看,嘴裡嘖了兩聲。
然後一轉手,遞給隨侍的家丁,道:
「用石灰好好醃一下。」
臉上全是血、今夜收穫兩顆人頭的張水井忙雙手接過人頭,點頭道:
「是!少爺。」
第一次參與廝殺的樸實年輕人聲音激動,臉上的興奮紅尚未褪去。
背過身,邁過地上的幾具屍體,噔噔噔朝著馬匹所在處跑去,身上的黑色甲冑在月光下淺一塊、深一塊的。
深色的部分自然是沾的血。
同樣是第一次,只不過是第一次指揮上百人戰鬥的寧大駙馬,盯著地上身高八尺、如今少了一尺的無頭屍體,也不自禁默默吸了口氣。
韃子兵確實難殺。
綠營兵也不是廢物。
北朝的火藥和燧發槍也有其獨到之處。
這一仗,自己等人人數占優、提前廢了對方騎兵、有疊月弓、還有新制的燧發槍相助。
傷亡卻也不小。
錢思進率領、向前沖陣的二十個錦衣衛,他之前在後面看著,至少看到有五位被對方的槍打中了,掉下馬生死不知。
營地嘈雜。
各營按他的吩咐都動了起來。
江浦軍剩餘的騎兵負責防衛四周。
勇衛營剩餘的騎兵舉著火把,負責追回馬匹、清剿可能逃走的敵人,以及準備回使團的相關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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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套好幾輛拖運傷兵的馬車。
陳三帶著天理教的人打掃戰場。扒衣服、扒盔甲、扒敵人身上的銀錢。
按照寧南的吩咐,堆屍、抬屍、扒屍的人全部分開。
扒屍的人身上不得有私藏,一切繳獲歸公。
一部分錦衣衛負責記錄死掉的袍澤,封存他們的遺物,包括天理教的人。
槍下今晚至少沾了七條人命的錢思進帶著另一部分錦衣衛,正在負責記功,一個人頭二十兩銀子。
如果分不清是誰殺的,就記下當時周圍的人,平分這二十兩。
死去的一人撫恤一百兩,後面其家人每年都有撫恤。
杜貴帶著一個家丁擺著一張桌案,正在回收疊月弓、並記錄疊月弓的使用情況和損壞情況。
騎兵們則依次過來上繳疊月弓。
還有幾個家丁和幾個天理教的漢子正在燒熱水,救治傷員……
虎臥山下,整個營地已經井井有條了起來。
至於二賴和三壯,他倆正堵在一個山洞口,等他過去發落裡面的人。
按照他的計劃,他們的行動必須要迅速,日出後最多半個時辰就得撤離。
否則一旦被北朝斥候發現,自己等人將有被圍的風險。
寒風吹打在臉龐上。
沸騰的血液慢慢冷卻了下來。
營地里,一陣一陣「嘿呦」抬屍體的聲音、因傷勢疼痛叫起來的罵娘聲、記功時的罵罵咧咧不服聲。
以及天理教剩餘人的發問聲……「我等也有銀子賞?」、「兄弟莫不是搞錯了喔……」、「陳壇主!」、「劉香主……」
站在風中聽了一陣,身體的感知慢慢回歸,他才感覺自己後背已全是汗水,黏糊糊的,貼著衣裳。
身上又套著甲冑,行動起來有些不好受。
「大駙馬……」
小心翼翼的呼聲從身邊傳來,打斷了寧南的思緒。
他抬頭望去,是江浦軍的千總鄭肖。
鄭肖三十出頭,臉龐方正,左眉斷了一截,年歲這麼輕就能任千總,足以說明此人能力卓著,戰功赫赫。
「大駙馬,卑職已經在四面都安排好了哨崗,散出去了三四里,三人一伍,若有韃子斥候趕到,必有示警。」
寧南點了點頭,穿著皂鞋的腳在枯黃上踩了踩,磨了磨腳下的血跡。
「鄭千總,江浦軍傷亡情況怎麼樣?」
「稟大駙馬!」
鄭肖一拱手,眉梢上揚,聲音微微激動道,
「江浦軍陣亡三人!傷五人!卑職恭喜大駙馬!初出茅廬,便率領我軍一戰獲此大捷!」
之前腹誹心驚了一路的鄭千總此時呼吸急促,眼神興奮莫名。
「勝了!竟然勝了!」
他心跳如鼓,自覺若是由江浦軍來寫戰報的話,這一戰完全可以寫:
『擊潰敵軍千餘,陣斬二百餘!』
寧南朝他走了幾步,踩低平原的草,笑道:
「鄭千總,我給你們請功,等著升守備或者都司吧。」
鄭肖一愕,旋即面色登時驚喜起來。
嘴裡喊著:「卑職叩謝大駙馬!」
作勢就要跪下謝恩。
寧南手一用力,扶住這位全甲的騎兵統領,無奈道:
「別謝恩了。去錢百戶那裡,把你們這支騎兵的功勞都報一報,陣亡了的兄弟,給他們多報幾個人頭。加在一起不超過兩百就行,錢百戶會給你們協調。我都給你們賞,賞錢賞官帽子。」
嗯,錢自己出,官帽子找老婆要。
鄭肖怔了怔,眼神變得酸澀,趕忙低聲抱拳道:
「鄭肖代戰死的袍澤……謝過大駙馬……」
寧南一擺手:「去吧。」
營地里熱火朝天。
他按著腰間的劍,身後僅僅跟著王肖。
大踏步走到營地右邊,去瞧了瞧杜貴那邊的情況。
杜貴識字不多,還只識俗體字。
好在新來的家丁姜夔認字,這一邊便是杜貴發問,姜夔運筆如飛般地記錄。
「已經回收四十二把疊月弓了。其中,有兩個騎兵兄弟說,弦一拉就斷,他們趕忙換成了舊弓。
「有七把,僅僅拉了五次後,弦便鬆了。還有三把,是大概拉了十次後,弦斷了,具體拉了多少次,他們也記不清。
「還有一把是弓體壞了,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運送途中壞了……」
寧南翻看這些記錄的時候,杜貴口齒伶俐地同他稟報著。
「沒有工廠做支撐,光靠老師傅的話,質量問題就是這般參差不齊。」他聽了一陣,默默點了點頭。
吩咐杜貴把這些好好整理,後面通過錦衣衛遞到京城,給新器局。
腳步一轉,他去到臨時的露天傷兵營。
臨時的幾個『衛生兵』在用之前韃子兵和綠營兵們留下的鐵鍋煮熱水,撕一些紗布給眾人包紮。
錦衣衛陣亡五人,輕傷三人,重傷一人。
傷的都在這裡了。
他掃了一眼,熟面孔不少,除了錦衣衛、還有一個跟著二賴奇襲的家丁受了重傷。
兩支騎兵們一共陣亡八人,傷十一人。
傷者甲冑齊全,傷得不重。
天理教倒是最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