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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神武門(六)

2026-08-24 16:11:33 作者: 跳啊跳的青蛙

  拐彎。

  拐彎。

  不斷的拐彎。

  深沉的夜色里。

  馬車上的二人正在處理傷勢的時候。

  駕著馬車的車夫沉默地甩著鞭子,從王府街出來,並沒有奔向正陽門或是其他城門,而是按照前幾天預定的路線,在胡同里不斷拐彎穿梭。

  一道道爆炸聲在東安門響起。

  整個內城已經大亂。

  全城的兵力正朝著東安門集中。

  腳步聲、整肅聲、叫罵聲、火槍的響聲……如同半月前一樣,整座內城乃至外城,都已人心惶惶。

  並沒有奔行多久,馬車在一處緊閉的酒樓後門停下。

  車上的寧南下來時,眼神頓時一怔,心臟都有些不禁收縮,本就因為失血、有些發白的面色,一下愈發白了幾分。

  此時,雖說身處某條不知姓名的胡同。但抬頭向北望去,夜色里,如巨獸般的城牆近在眼前。

  不是內城的城牆。

  而是……皇城的城牆。

  離他不遠處,矗立著一座巍峨的城牆。

  城門口篝火通亮。

  

  「大清門」三個大字懸於城門之上,清晰可見。

  「走。」

  陸重路過他身邊,朝酒樓馬棚走去,平靜道。

  呼……衣服已經破破爛爛,左臂上綁了紗布的寧南吐出口氣,跟上這位前錦衣衛指揮使。

  馬棚內。

  馬屎味和畜生獨有的臭味撲面而來,有些嗆鼻。

  陸重腳步不停,走向一口盛著清水一點大缸,沾水搓了搓臉,洗了洗頭髮。

  「你也洗洗,速度要快。」

  水聲叮咚。

  寧南跟著洗了洗。

  雖說春日已到,天氣卻暖得不夠,剛剛在馬車上用清水洗傷口,痛感影響了觸覺。

  眼下這般的井水洗在臉上的時候,不免就感覺有些冰涼。

  喊殺聲還在東面傳來。

  寧南心中突突,皺眉道:「誰?誰在攻打宮城嗎?」

  陸重道:「天理教。」

  他走向馬棚一側,拿出一個布包扔向寧南:

  「為了救你這個教主,他們今夜可死了不少人。」

  寧南接過布包,眼瞳頓時一縮。

  救我?他心下突然有些冰涼。

  陸重又從草垛里拿出一個布包,道:

  「這句話是許道姑要我同你說的,」

  老諜子指了指布包,插了句話:

  「你先換衣服……但我看來,救你恐怕只是順帶的……」

  寧南眼神變得凝重了些。

  陸重脫掉浸滿了血的黑衣,開始換衣服。

  寧南亦打開了布包,這才發現,裡面竟然是一身太監的裝飾。

  「軲轆軲轆……」這時,馬棚外頭響起一陣車輪聲。

  寧南換好衣服、戴上太監頂戴的當口。

  咚咚咚,有人敲了敲馬棚的門。

  同樣換好衣服的陸重又是一聲:「走。」

  從他身邊路過。

  寧南吸了口氣,踏步跟上。

  一開門,血腥氣和臭氣迎面而來。

  寧南一怔。

  在黑暗的環境裡仔細瞧了瞧,這才看清,眼前是一輛驢車,驢車上面,拉著大概七八頭已經被劈成兩半的羊。

  半扇羊堆成一座小山。

  驢車前頭不遠處,一道背對他們的身影騎在一匹黃馬上,也是穿一身太監衣服,手中似乎拿著拂塵。

  只是離他們比較遠,瞧不見臉。

  之前送他們過來的馬車已經不見了蹤影。

  而在他們離開馬棚之後,一個老人無聲走了出來,抱起他們換下來的衣服,走進了酒樓的灶房,灶房裡頭火還亮著。不多時,裡頭就傳出了一陣焦味。


  驢車上面沒人。

  陸重坐上驢車,招呼寧南坐他旁邊。

  「啪!」

  老諜子甩了甩鞭子。

  驢車動起來的同時,前頭不遠處佝僂著腰的老太監也騎著馬往前走去。

  他們二人身上血腥味旺盛,但在滿是血腥味和臭味的半扇羊面前,這點血腥氣自然已微不足道。

  扮成太監……寧南瞧了瞧對方光禿禿的下巴,心道怪不得對方要剃鬍子了。

  他頭挑了挑前頭騎馬的老太監,低聲道:

  「陸師傅,這也是天理教的人?」

  陸重搖頭,低聲道:「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寧南眼神微微眯起。

  陸重道:「不是每個人都頭皮癢,想要剃頭的。」

  「今天……或者說,這些天以來……有一些人幫了我們……但……」

  老諜子沉聲道:

  「除非陸某有生之年,能見到咱大梁的軍隊能打到北京城下,否則……」

  他拉著驢車韁繩,微微嘆出口氣:

  「這些人的名字……陸某隻能爛在肚子裡,死了以後說給閻王爺聽了……」

  這些人的名字不落紙面。只記在他和顏與卿心中。

  接頭的暗號是死了很久的諜子說給他聽的。

  這裡面,有的人其實已經傳了兩三代了,人死了,把接頭暗號交給了兒子孫子,希望有朝一日,能為國朝所用,證明自己當年只是忍辱負重。

  今夜有些人便派上了用場……正如昨日他在茶樓見的那個老人。

  寧南心中沉了沉。

  不需思索,他也理解了對方的話。想必是擔心一旦說出這些人的名字,若是錦衣衛中有人泄露了出去,這些人頃刻間就是殺身之禍。

  要說信任,他們這些人恐怕最多也只信任陸重。

  「天理教的人說,他們來救你。我拒絕了。」老諜子咧著嘴笑道,「我奉女皇之命北上,可不能讓你的性命掌握在他們手裡。」

  「駕!」

  他喝了一聲,啪,甩了這頭他從南邊帶過來的倔驢一鞭。

  長安右門此時如臨大敵。

  騎馬的老太監亮了亮一塊牌子後,便騎馬進去了。

  七八個兵卒核驗他們的門籍,陸重拿了出來,寧南也從懷裡拿出來某個不知名太監的門籍。

  兵卒們面色冷漠,頂著血氣和臭氣,把車上的十來扇羊翻了翻,用刀戳了戳,確定裡面沒人後,這才放他們進去了。

  進入長安右門。

  如法炮製。

  通過皇城正門,端門,午門。

  出來採購新鮮羊肉的太監下了馬,領著他們路過太和三殿,乾清宮前此刻燈火通明,警聲大作。

  在宮中似乎頗有地位的太監亮了亮牌子之後,他們右拐向東,進入景運門。

  走了一陣兒。

  老太監的腳步在外御膳房處一停。

  陸重當即下車,朝老太監欠身一禮,靠在官道的陰影下前行。

  寧南緊隨其後,一路上都沒有瞧見過老太監的臉。

  在官道上行不多時,前方一個掛角後,出現了一輛大車,遠遠聞著氣,便知道這是裝滿了穢物的恭桶。

  「來,」

  陸重彎腰推著糞車一側,

  「推。」

  …………

  推著恭桶,一路走外側官道,繞開御花園,便到了紫禁城北門,神武門前。

  東安門處的廝殺聲已經漸漸下去了,只剩下了漫天的濃煙。

  城門開了左邊的城門洞。

  穿著一身甲冑的韓東虎露出一個溫和的笑臉望著寧南:

  「寧娃。」

  寧南面色一怔:「東虎叔?」

  韓東虎將一個小包塞到寧南手裡,道:

  「東虎叔時間不多了。這裡頭有一柄金釵,一把玉釵,兩把釵子,是我和二賴他娘送給二賴他媳婦的。」


  李家村的殺豬匠面色有些歉意地看著寧南:

  「勞你幫我交給二賴,並幫叔問一問,二賴他媳婦若生了個女兒,看可否取名叫李蘭珠?這是他姑姑的名字,叔覺著這個名字是好聽的。若賴子生了個兒子,就勞你替他取個名字。寓意平安即可。」

  「寧娃。」

  韓東虎眼神柔和地瞧著寧南,

  「當年是咱天理教的人將你交給我保護,我帶回咱李家村的。帶回去的當晚,正好見到寧家嫂子要跳河,那時候,你餓哭了,哭聲驚了寧家嫂子。叔想了想,就把你放地上了。」

  「寧家嫂子救了你……你也救了寧家嫂子……」

  韓東虎憨笑著拍了拍對方肩膀,溫聲道:

  「快走吧。」

  …………

  推著糞車的兩道身影出了神武門。

  …………

  韓東虎按住腰間刀柄,帶著十來人快步奔向御花園。

  到達御花園後,他身後十餘人徑直前面的乾清宮奔去。

  「他信了麼?」一道身影從暗處走出來,饒有興趣地問韓東虎。

  天上星月稀疏。

  焦味隨著風漫到了御花園。

  「不知道……」

  殺豬匠苦惱地搖搖頭,嘆了口氣,一雙有些無奈的眼神瞧了瞧對面的韓先生。

  「寧娃他……」

  韓東虎欲言又止。

  韓清無所謂地一抬手,笑道:

  「無妨,別人信就行。」

  「不去跟寧娃見一面麼?」殺豬匠道。

  「沒這個必要。」教書先生收回瞧向神武門的目光。

  「走吧,」

  他腳步一轉,將視線投向乾清宮,按住腰間的刀。

  「我們……白陽世再見。」

  ……

  大約……十年前吧。

  他去李家村探望一個他交給韓東虎的天理教遺孤。

  那遺孤被李家村一家無後的人家收養。

  他到達時,卻發現那遺孤的養父母已經死去,只是李氏宗族不錯,沒有吃他絕戶,在好好撫養那遺孤。

  那一天。

  他瞧了瞧那遺孤,放下心之後,便打算離去。

  但。

  就在他轉身的時候。

  卻在那村子裡瞧見了另一個孩子……

  穿著文衫的韓清同他聊了聊天,一時興起,在那村子裡當了教書先生。

  「那……」

  一當就當了十年的教書先生笑容溫和地心想。

  「真是一個特別有趣的孩子……」

  ……

  穿著甲冑的韓清溫和的眼神褪去,噔,大步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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