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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內。
小太監們用力抬起放著三幅字帖的長桌,臉憋得通紅,從殿中挪到了殿內左側的立柱旁邊,將大殿中間騰了出來。
大殿之側,紅柱之旁,這裡只能算得上是一個角落了,對於各位宿儒來說,有些不太體面。
只是身處乾清宮,眾人自然不敢抱怨不滿,擺出什麼臉色來給太監和宮女看。
「賈夫人、鶴翁、鄭學士、虞博士、陳公,」
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的張鍥朝他們欠身一笑:
「還有各位宿老,得罪了。陛下與諸位大人有要事商談,只能先委屈各位在此稍候,請諸位幫陛下再掌掌眼,這《蝶戀花》……到底是否是為這寧節霄所做,此事無關風月,但對陛下極為重要。」
翰林院的兩位侍讀學士,三位五經博士,還有在文壇名聲極高的鶴翁、陳公等人頓時連聲道:
「不敢、不敢。」
鶴翁一頭白髮,兩條白眉垂順,撫著白須開懷道:
「能一觀寧節霄字帖,又能觀這首無名氏的詞作《蝶戀花》,我等喜不自勝,張公公勿憂,這話是折煞我等了。」
張鍥笑道:「多謝鶴翁體諒,多謝諸位體諒。」
賈夫人倒是瞧出陛下今日的面色有些不太對,走過來幾步,低聲朝張鍥擔憂道:
「張公公,陛下今日這是?」
若是別人這般問,張鍥可能就綿里藏針地讓她不許問了。
鎮國侯府的正室這般問,張鍥卻不敢怠慢。
如今大敵當前,對方的嫡長子坐鎮江北江浦城,是國朝倚柱。
丈夫鎮國侯又高風亮節,將總督職位讓給兒子後,依舊坐鎮六合城。
皇家與上官家,本就親如一家。
「賈夫人,張某也實在不知呢!」
張鍥彎著腰,如實叫苦了一句。
「不過張某猜測……」
轉瞬之下,他面色稍稍一凝,用更低的聲音道:
「此事怕還是跟大駙馬有關……」
賈夫人愣了愣:「大駙馬?」
聽到這位侄兒的名字,她一顆心頓時揪了起來。
這位與她親子是知己好友的大駙馬,三個月前奉命出使北朝,自己那個調皮搗蛋的兒子明明都已經是錦衣衛千戶了,卻還是不安分,也跟著一起去了。
除了親兒子外,使團內還有她另一個兒子——上官昭,昭兒這個庶子。
這個身懷大才的庶子還是她舉薦為官的,從昭兒北上那天起,昭兒的生母每天恨不得念一萬遍佛。
侄兒寧大駙馬是使團兩位副使之一。
而另一位使團副使……兵部右侍郎賈師安……更是她自幼相依為命一手帶大的親弟弟。
自從南北之間的氛圍開始不對勁後,弟媳就時常牽著孩子的手上門,請她相詢一下使團的消息。
她向來樂天知命,也識大體,一直將憂心壓在心底,沒有去問。
直到前幾天南北戰事塵埃落定,弟媳上門在她面前哭成了淚人,她的眼淚才不爭氣地跟著簌簌而下。
這才咬了咬牙,給在江北的上官雲寫了封信。
她是妾室扶正,並非這位江北總督兼前錦衣衛指揮使的生母,自從自己成為侯府正室夫人後,上官雲從未歸過府,等回信的過程便不由有些忐忑。
好在昨日收到回信,信開頭的第一句是「母親大人勿憂」,她這才稍稍放下心。
「舅舅和四弟、七弟暫時回不來了,北帝對我使團必定看守嚴重,某等無法將其救出。但舅舅他們三人俱非常人,北帝若欲收江南士人之心,必不敢加害。母親大人萬萬放心。……只待戰事落定,我朝驅虎豹於野,方可與北朝談判,以北朝使團換回我南朝使團,勿憂勿懼……」
看到上官雲的回信,賈夫人一顆心雖然稍稍放了下來,卻還是酸苦難當,只是連之前當過錦衣衛指揮使的上官雲都這般說,她自然對弟弟和兒子能儘快回江南這件事斷了念想。
賈夫人瞟了正坐在龍椅上、等待眾位大臣來乾清宮的陛下一眼。
陛下與大駙馬少年夫妻,情深意篤,想來陛下的擔憂,恐怕更甚自己。
壓下這陣從心底泛起的酸楚,她勉強一笑,朝張鍥點了點頭:
「張內侍且去侍奉陛下吧,此處我來看顧便是。」
張鍥趕忙道謝:「某謝過賈夫人了。」
以秦首輔為首,穿著一身緋袍的三位內閣重臣,以及七八位六部大員踏步入內。
這封國書事關重大,便連資歷相對較輕的孫承山也被秦首輔拋開成見,納入可以與之一同商議此事的官員之中。
「臣等拜見陛下……」
緋色官服如紅樹林一般彎腰,十來位重臣一同朝上首行禮,女皇示意他們免跪,並給眾人賜座。
「微臣多謝陛下……」
眾人一同相謝,緋色官服依次走向兩側,秦首輔落座後,柳大學士、次輔高從哲和李相松才落座。
接著是氣度不凡的禮部尚書公孫玉柳、戶部尚書方孝范等六部尚書。
最後才是戶部右侍郎孫承山、禮部右侍郎趙巳郎、工部侍郎曹度等一眾侍郎。
次第有序,無人僭越。
便是平素有些不太對付的一些官員,此時也不敢逾禮。
「陛下,這便是我等擬定的國書。」
高從哲將一本奏章雙手遞給張鍥,後者躬身接過,腳步無聲地給上首的女皇陛下遞了上去。
朱翠微探手接過奏章,輕輕吐出一口氣,將有些分散的注意力凝聚起來,讓忐忑不安的心先冷靜下來。
這封國書措辭嚴厲,指責北朝:「狼子野心,爾輩茹毛飲血,下愚小丑,何異沐猴而冠……」
…………
顏與卿帶著有些拘謹的年輕人張敬山一起,穿過了午門旁的側門。
刺事監太監王秉前來接人。
「張先生,」顏與卿面上的皺紋像風乾了的枯木,攤手道:「請。」
骨瘦如柴、不知吃了多少苦頭的張敬山恭敬點頭。
跟在王秉後頭。
顏與卿則帶著兩位錦衣衛百戶跟在張敬山後頭。
這位年過花甲、精神矍鑠的老嫗面色很冷,但抖動著的手指和嘴唇,卻足以表明這位不知見過多少大風大浪的老廠衛,此時的心緒有多麼不平。
張敬山用牛皮袋包著的那封信,
她剛剛在馬車上已經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