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民心者得根基,這是官場亘古不變的道理。
華欣欣淡淡一笑,「老劉啊,對於祁同偉這個漢東新人,褒貶不一。
但單論做事、論籠絡人心,整個漢東官場,年輕一輩里沒人能比得上他。
我覺得在當年的你之上。」
劉省長深有同感,「這波輿論戰,他贏得光明正大,人心盡歸他手。」
一步先手,步步先手。
小金子落於下風。
另一邊。
省委一號院。
書房。
沙瑞金翻看著文件,畢竟明天民主生活會是重頭戲。
不能打無準備之戰。
電話響了。
屏幕上跳動的名字,讓他瞬間收斂所有心緒。
來電人,顧成功。
他的岳父。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快速接起電話,語氣恭敬。
「爸。」
電話那頭沒有半點鋪墊,沒有一絲長輩溫和,一道沉沉的嗓音轟然襲來,「瑞金,今晚漢東的新聞,我看了。」
簡簡單單一句話,沒有高聲訓斥,卻透著十足的壓迫感。
沙瑞金心頭一緊,瞬間明白對方來意。
「爸,我知道您想說什麼,這次的宣傳確實倉促了。」
顧成功一聲冷嗤,聲調陡然轉厲,滿是恨鐵不成鋼的震怒。
「何止倉促!
你是典型的腦子不清、大局全無!
愚蠢得無可救藥!」
你去看望陳岩石,天經地義,養父子私下走動誰會多說一句?
你個二傻子非要大張旗鼓拉著班子成員陪同,還要上衛視新聞播報!
你大肆宣揚、全網播報,恨不得敲鑼打鼓告訴漢東人,你沙瑞金和一個退休老幹部綁在一起!」
不留半點情面。
沙瑞金攥緊手機,胸腔憋著一股無從發作的悶氣。
他本意是借老幹部情懷穩固聲望,沒想到反倒弄巧成拙。
顧成功繼續沉聲訓斥,「小金子,陳岩石早已退休放權,無職無權,就是個過氣老幹部!
他的人情,只能私下用,絕對不能擺上檯面!
你堂堂省委一把手,本該超然物外、平衡各方,作出政績,拉攏人心。
結果你倒好,主動把自己釘死在陳岩石的人情標籤上。
現在倒好,你親自給所有人遞話,告訴大家你根基不穩、需要靠老人餘蔭撐場面!堂堂省委一把手,活成了依附旁人的附屬品!」
這波操作,直接拉低了省委一把手的格局與段位。
沙瑞金喉結滾動,硬著頭皮辯解,心底的慌亂早已藏不住。
「爸,我也是被動應對。
祁同偉今天走訪勞模,輿論口碑徹底壓過我,我必須做出回應穩住局面。
不提祁同偉還好,一聽見這個名字,顧成功怒火徹底頂了上來,語氣驟然凌厲幾分。
「小金子,你還敢提祁同偉!
人家那一手,是標準的高手布局!
他不碰權貴、不搞人情捆綁,專啃基層硬骨頭,賺的是乾乾淨淨的民心政績,無懈可擊、誰都挑不出半點毛病!
再看你?跟風炒作私人情誼,公私不分、喧賓奪主。
人家步步加分、步步紮根,你步步減分、步步露怯!
同樣下棋,你連人家的車尾燈都追不上!」
顧成功混跡官場數十年,一眼就看透了兩場宣傳的本質差距。
短暫的怒火過後,顧成功訓斥道:「小金子,我多次跟你說過。
你是封疆大吏,站位要高,格局要大。
陳岩石是你的長輩,私下孝順敬重,是做人本分。
拿到檯面上大肆宣傳,就是格局狹隘、心性不穩。
更蠢的是,陳岩石私住民辦養老院,本就流言四起、疑點叢生早就有人盯著抓把柄。
你不避嫌、不冷處理,反倒大張旗鼓往上湊,等於主動把破綻送到對手手裡,純屬自掘墳墓!」
無形之中,給自己平添無數輿論隱患。
沙瑞金嘴唇發苦,滿心懊悔堵在胸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確實急於扳回一局,亂了章法,失了穩重。
當時也是頭腦一熱。
如果說現在讓自己去下那樣的命令,打死自己也不會說。
顧成功不給半點緩和餘地,給出了冰冷的警告,字字誅心。
「記住,真正的強者,從不靠情懷造勢,只靠實力紮根。
下次再犯這種低級錯誤,沒人能幫你兜底。
祁同偉如今手握民心底牌,步步為營、穩紮穩打。
你手握一把手大權,卻頻頻自亂陣腳、被動挨打!
再這麼下去,漢東的話語權,遲早徹底改姓!」
話音落下,電話已經被掛斷。
沙瑞金僵在原地,本想順勢翻盤,穩住自己的聲望。
到頭來,反倒弄巧成拙,被岳父痛批。
這一局,不止是輸,是徹頭徹尾、顏面盡失的慘敗。
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滿心憋屈。
他此刻終於徹底看清,祁同偉的城府隱忍、布局謀勢,早已遠超自己的認知。
一招不慎,處處受制。
自己堂堂省委書記,被一個常務副省長,輕輕鬆鬆拿捏了節奏。
自己來漢東之前,可是說一不二的一把手。
自己想幹的事,干一件成一件。
而到漢東出現一個處處和自己作對的祁同偉,這怎麼能允許呢?
明天的民主生活會上必須扳回一局。
太陽升起。
漢東省檢察院家屬院。
清晨的微風拂過街道,褪去了往日的沉悶,多了幾分清爽的朝氣。
陳海一身休閒便裝,臉上掛著笑。
眼底的愉悅真切濃烈,整個人的狀態格外鬆弛舒展。
他收到消息,侯亮平正式調任漢東,出任省檢察院反貪局局長。
旁人都覺得侯亮平空降漢東,是來搶占高位、搶奪資源的。
唯獨陳海心裡通透。
侯亮平現在是自己的下屬。
原來自己必須聽侯亮平的,現在自己是猴子的上級,心情頗為高興。
好比多年的媳婦熬成婆。
論私交,兩人是同窗摯友。
可以說也是好兄弟。
對他而言,絕對是天大的好事。
有自己人坐鎮反貪局,甚好。
一個小時後。
陳海遠遠看著駛來的黑色轎車,招了招手。
周正把車緩緩停靠在路邊。
車門打開,侯亮平邁步下車。
一身西服,眉眼銳利,依舊是當年那副雷厲風行的模樣。
時隔數年,再度重回漢東故土,侯亮平眼底帶著幾分感慨。
他抬眼看到迎面走來的陳海,露出爽朗的笑。
「海子,好久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