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年齡檔案整改的話題落下，在場眾人各懷心思，有人暗自盤算仕途走向，有人靜觀場內風雲變幻。
接連幾輪交鋒過後，會場陷入短暫的沉默，暫時沒人發言。
沙瑞金坐於主位，目光緩緩掃過長桌兩側每一位參會人員。
他打破現場的安靜，開口詢問。
「誰還有什麼要講的。」
話音落下。
眾人面面相覷，彼此交換著眼神。
經歷了一連串話題，大部分人都不想再引火燒身。
多言必失，這是官場混跡多年摸透的生存法則。
沉寂片刻，常務副省長祁同偉緩緩坐直身體，主動接過話頭。
目光坦然看向沙瑞金，「沙書記，咱們兩個都是外來的幹部。
既然錢秘書長當眾指出趙立春老書記在職期間存在各式各樣的問題，口說無憑，不如我們當場連線趙立春老書記，當面把過往的事情都捋清楚。」
祁同偉這番提議一出，會議室里瞬間響起一陣細碎的吸氣聲。
誰也沒有想到，他會提出如此大膽的想法。
直接連線已經離任的老領導，相當於把昔日漢東一把手推到全場所有人面前對質。
這一步走得極為冒險，卻也能瞬間將所有矛盾擺到明面上。
列席席位上的陳岩石立刻出聲表態，態度十分明確。
「我同意。」
陳岩石經歷過趙立春主政漢東的整個時期，心裡積攢了不少看法。
如今有當面求證的機會，他自然不願錯過。
沙瑞金眉頭微微一動，指尖在桌面輕點兩下。
他掃視全場，拋出新的問題。
「誰來聯繫？」
這個問題一出，場內再度陷入微妙的僵持。
在場常委都清楚，聯繫趙立春可不是簡單打一通電話。
通話之人，相當於直面兩代漢東一把手，一言一行都要拿捏分寸，稍有不慎就會兩頭得罪。
何況人家趙立春還沒有退休，而且還進步了。
一時間，眾人紛紛低下頭，避開主位上的小金子投來的目光，都不想接下這個燙手山芋。
高育良沉吟幾秒，緩緩開口。
「沙書記，還是你聯繫合適。」
高育良心裡打著算盤。
沙瑞金是現任省委一把手，由現任主官對接離任老領導，身份對等，流程上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旁人出面，反倒顯得名不正言不順。
不管誰出面，高育良肯定不會出面打這個電話。
沙瑞金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地說出自身難處。
「我和趙立春同志只有一面之緣，私下沒有過多交集，貿然通話多有不妥。」
這句話屬實，他空降漢東之前，僅和趙立春有過一次短暫碰面，兩人算不上熟識。
讓他主動撥通電話當面對質，於情於理都顯得突兀。
祁同偉等的就是這個時機，他當即調轉話鋒，目光落在斜前方的李達康身上。
「我看啊達康書記聯繫合適。」
祁同偉心中自有一番謀劃。
沙瑞金初到漢東，一直有意拉攏李達康，想將這位能力出眾、手握實權的京州一把手收攏到自己陣營當中。
若是由李達康出面聯繫趙立春，李達康曾經是趙立春的秘書，舊情牽扯極深。
如此一來，李達康必然會被打上舊派系的標籤，沙瑞金想要將其收為心腹的打算，自然也就落了空。
一石二鳥。
既攪亂了沙瑞金的布局，又能讓局面朝著自己期望的方向發展。
場內不少心思通透的老幹部，瞬間看穿了祁同偉的用意。
田國富端坐在座位上，眼皮微抬，又快速垂下。
官場棋局環環相扣，每一句話，每一個安排，背後都藏著博弈。
沙瑞金略作思索，權衡片刻後，順著祁同偉的提議做出安排。
「達康書記，你連線吧。」
李達康聞言，肩膀微微一沉。
他心裡清楚這通電話背後的彎彎繞繞，可全場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沒有推脫的餘地。
壓下心底複雜的情緒，應聲作答。
「好的，沙書記。」
李達康調出通訊錄里趙立春的號碼，按下撥號鍵。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通話接通的一刻。
等待鈴聲響了數聲之後，聽筒里傳來一道沉穩蒼老的聲音。
常年身居高位的氣場，即便隔著通訊設備，也能清晰傳遞出來。
「餵？」
李達康調整好狀態，態度恭敬又不失分寸。
「趙老書記，您好，我是李達康。」
趙立春問：「達康，什麼事？」
李達康說：「現在漢東省委正在召開民主生活會，會上聊到了您主政時期的部分工作問題，錢秘書長提出一些不同看法，大家希望能當面求證一二，所以冒昧撥通您的電話，還望您海涵。」
李達康沒有添油加醋，如實說明當下的場景與緣由。
聽筒那頭沉默了短短一瞬，隨即傳來趙立春淡然的笑聲。
「無妨。民主生活會本就是查擺問題、交流想法的場合，有疑問當面說清楚，也是好事。
你們儘管問，我知無不言。」
趙立春的氣度擺在那裡，離開漢東之後依舊氣場十足。
坐在會場裡的錢秘書長，聽到這道熟悉的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坐直了幾分。
多年前被調離實權崗位的舊事湧上心頭，他攥緊了手心，整個人變得侷促起來。
李達康看了一眼主位的沙瑞金，得到示意後，繼續開口。
「趙老書記，今天會上，錢秘書長談及您任職期間的組織用人工作。他認為當年您將他從岩台市市委書記的崗位上調離，安排到閒職崗位，屬於刻意打壓幹部。
這件事，還請您為我們解釋一下具體情況。」
話音落下，全場所有人的神經都緊繃起來。
核心矛盾正式擺上檯面，所有人都等著趙立春的回應。
趙立春心裡很不爽。
但是，嘴上沒有任何表現，「達康，同志們，這件事時隔二十年，沒想到今天又被重新提起。
我今天就把前因後果講明白。
小錢當年擔任岩台市市委書記，履職初期幹勁十足，也做出過一些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