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覺得真的是頭大,「亮平,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儘快想辦法救人。
記住不管陳山是嫌疑犯,還是什麼,他是人。」
真的是邪門了,侯亮平只要出馬,保證出事。
侯亮平攥著手機,站在懸崖邊上。
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
侯亮平打了個哆嗦,「好的,育良書記。」
侯亮平掛斷電話,點了一根煙。
打火機響了三下才打著,火光映著他半張臉。
他往懸崖下面吐了口煙霧,菸頭一明一滅。
陳山的車滾下去了,翻滾著摔進黑漆漆的山谷,連個響聲都沒傳上來。
這叫什麼事兒。
折騰了一晚上,人被溜得跟狗似的,好不容易摸到尾巴了,人沒了。
人沒了,線索就斷了。
線索斷了,案子就懸了。
侯亮平狠狠吸了一口煙,把煙屁股丟在地上,狠狠地踩幾下。
又點燃一根煙。
後面傳來剎車聲,車門砰砰響。
林華華從車上跳下來,差點崴了腳。
陳群芳緊跟著跑過來。
「侯局!」林華華嗓門不小,「陳山呢?車呢?」
侯亮平沒回頭,往下指了指。
林華華愣住了。
陳群芳湊到懸崖邊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退了兩步。
「掉下去了?」
「嗯。」
林華華急了,「那趕緊救人啊,萬一陳山還活著呢。」
侯亮平彈了彈菸灰,沒說話。
下面黑燈瞎火的,懸崖少說七八十米深,甚至幾百米,車掉下去連個響都沒聽見,人還能活?
就算能活,也是個半殘。
半殘正好,死不了也跑不了。
甚至是植物人。
侯亮平心裡盤算著,嘴上沒說。
又有幾輛車開過來,燈光刺眼。
頭一輛車的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警服的中年人,肩膀上的警銜在燈光下反著光。
漢東省公安廳副廳長張啟。
張啟走到侯亮平身邊,探頭往下看了一眼,臉上的肌肉抽了抽。
「侯局。」
「張廳長。」
兩個人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張啟目光落在路邊停著的大貨車上。
大貨車旁邊。
司機老韓蹲在前輪胎處,抱著頭,渾身哆嗦。
「怎麼回事?」張啟問。
侯亮平把來龍去脈簡單說了一遍。
張啟聽完,臉沉了下來。
他走過去,一把把老韓從地上薅起來。
「你開的車?」
老韓嘴唇哆嗦著,「領導,我……我真的……」
侯亮平從後面衝上來,一把抓住老韓的領子,拳頭就掄了上去。
「你特麼怎麼開的車!」
拳頭砸在老韓臉上,老韓偏了一下頭,嘴角滲出血來。
老韓捂著臉,眼淚下來了,「山路,山路,我真的不知道啊,領導,對面突然冒出個大燈,我根本看不見……」
侯亮平又掄了一拳。
張啟一把抓住侯亮平的手腕,把他拉開。
「侯局!別衝動。」
侯亮平掙了一下,沒掙開,喘著粗氣瞪著老韓。
張啟把侯亮平往旁邊推了推,回頭盯著老韓。
「喝酒了嗎?」
老韓拼命搖頭,「沒有,領導,我一口都沒喝,您查,您查。」
張啟朝旁邊一個民警使了個眼色。
民警讓老韓吹。
老韓含著吹管,臉憋得通紅。
數字跳出來。
零。
張啟接過測試儀看了一眼,「果然沒喝酒。」
老韓癱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嘩啦,「領導,我真的不知道,這山路我跑過好多回,今晚對面那車大燈開得我啥也看不見,我打方向打了大了……」
張啟沒理他,回頭看了一眼侯亮平。
「侯局,先讓人把老韓控制起來,後續再查。」
「好的,張廳長。」侯亮平自然沒有處理交通事故的經驗。
張啟朝旁邊的人點了點頭,兩個民警上去把老韓架起來,塞進後面的車裡。
老韓還在喊,「領導,我真的冤枉啊……」
車門關上,聲音沒了。
張啟走到懸崖邊,往下看了看,回頭對侯亮平說。
「這地形,晚上沒法搜。」
重點是張啟對附近的地形不熟悉。
侯亮平沒吭聲。
車掉進了懸崖,灌木叢生,亂石堆疊,別說晚上了,白天都不好下去。
張啟掏出手機,撥了個號碼。
「祁省長,是我,張啟。陳山的車在賓縣盤山公路墜崖了,人下落不明。這邊地形複雜,晚上搜救難度大……」
張啟拿著電話走到旁邊,聲音壓低了。
侯亮平靠在車門上,又點了根煙。
林華華和陳群芳站在稍遠的地方,兩個人小聲說著什麼。
陳群芳看了一眼侯亮平,又看了看林華華,欲言又止。
林華華撅著嘴,臉上寫滿了不甘心。
折騰一晚上,就這麼收場了?
侯亮平抽著煙,又慢慢吐出來。
陳山死了,啥都沒了。
案子查不下去,線索全斷了,他侯亮平白忙活。
活著,殘疾是最好的。
那他侯亮平好歹能落個抓捕的功勞,陳山活著被抓住,那就是大功一件。
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侯亮平掐滅菸頭,罵了一句。
張啟打完電話回來。
「祁省長說了,讓我聯繫賓縣公安,讓他們配合搜救。縣局的、縣委的,我都通知了,馬上到。」
「嗯。張廳長,這或許是最好的安排。」林華華眨眨眼。
「大晚上的,咱們單獨搜救可能不合適。」張啟看了一眼下面,「地形複雜,搜救的人下去也有危險。但祁常務、高書記說了,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搜救必須得做。」
侯亮平沒說話。
張啟看了看遠處越來越近的燈光。
「縣裡的人快到了,等他們到了,咱們再定方案。」
不到十五分鐘,山下來了一溜車。
頭一輛是警用越野,第二輛是商務車,後面還有幾輛越野車,在盤山公路上排成一串。
賓縣公安局局長馬文斌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
馬文斌四十出頭,身材敦實,下車的時候踩在石頭上滑了一下,差點摔一跤。
「張廳長,侯局。」
必須畢恭畢敬。
對馬文斌而言,這兩個都算是省領導。
兩個都是副廳啊。
自己這輩子能上副廳,就燒高香了。
後面跟著的是賓縣政法委書記劉長河,瘦高個,戴副眼鏡,走路的時候背著手。
再後面是賓縣縣長趙東升和縣委書記孫建平。
趙東升五十來歲,臉上的表情很凝重。
孫建平走在最後面,個子不高,但走路帶風,一看就是個雷厲風行的主。
「張廳長。」孫建平跟張啟握了握手,「情況我們都聽說了,我們賓縣縣委縣政府一定全力配合搜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