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立刻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真的不好回答。
沙瑞金也一時答不上來。
董建明剛才說得順口,張嘴就是一串好話。
作為省委大管家,平時最擅長把材料上的句子搬到會議上,再換個語氣念一遍。
可真要說易學習做過什麼,他還真說不出來。
履歷就在桌上。
正處二十多年。
任職地點不複雜,獎懲記錄也不複雜,群眾評價中規中矩,幾乎沒有驚人的成績,也沒有能拿來攻擊的污點。
這樣的幹部,材料最好寫,格式化的模板一套就行。
也最難講,咋講?
說不好,就得被捶。
董建明低頭翻了兩頁,手指在紙面上停著,遲遲沒有開口。
「董秘書長,怎麼不說了?」李達康一扭頭,「剛才不是評價得很高嗎?」
董建明把材料翻到最後一頁,「同志們,易學習同志長期紮根基層,工作態度認真,作風紮實,能夠服從組織安排......」
「這些都擺在我們面前。」祁同偉抬眼,「我問的是具體事。」
董建明抿了抿嘴,「事挺多的。」
馮立群開口了,「董秘書長,那你就挑一件。」
董建明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金山縣的路。當年是易學習同志主抓。」
祁同偉打算借別人的口,視線轉向李達康,「達康書記,當年你在金山縣工作,這件事你最清楚。
董秘書長說得對不對?」
李達康放下茶杯,椅子向後挪了一點。
這個問題遞到他面前,不接也不行。
接了,也不能隨便接。
易學習是老搭檔,修路那段經歷牽扯到王大路,也牽扯到當年的風波。
說多了,王大路要被重新提起。
搞不好,還會牽涉到自己。
「同志們,祁省長說得對。」李達康的雙手交叉,「當年我和易學習搭班子,易學習是縣委書記,我是縣長。那條路能修成,不是某一個人的功勞。」
田國富端起茶杯,「達康書記,你這話說得很對。只是......」
李達康轉頭看他,「國富書記有話就說,別說半截話,吊人胃口。」
「我沒別的意思。」田國富喝了一口茶,「只是當年修路鬧出了人命,王大路背了處分,離開了體制。現在回頭看,那條路的功勞到底算誰的,確實很清楚,我覺得易學習的貢獻最大。
沙瑞金手裡的茶杯沒有動。
以前啊,沙瑞金最愛喝的是慈心園。
但是,自從從呂州回來,沙瑞金唯一喝的茶葉就是毛亞種的茶。
坐在主位,聽著幾個人把金山縣舊事重新翻出來,腦子裡卻全是易學習家裡的那間客廳。
毛婭穿著圍裙,年齡大了,風韻猶存,還記得那年一起鑽過小樹林。
多年沒有見,自己有了白髮,她依舊記得自己的名字。
「沙瑞金。」
短短三個字,叫得他一晚上沒睡踏實。
那天離開易學習家,毛婭把幾包茶葉裝進紙袋,塞到他手裡。
「沙書記,嘗嘗我種的茶,如果有人想買,替我打打GG。」
沙瑞金抱著茶,真的有點愛不釋手,想起那一年和毛婭一起看日出,「好的,老同學。確實是好茶,回去我就安排。」
毛婭鬼使神差的補了一句,「沙書記,當大官,家裡得有個厲害媳婦。」
沙瑞金覺得這輩子最懂自己的女人就是毛婭,點出了自己的七寸。
哎,那一刻,易學習剛好接電話,田國富又接電話。
白秘書長很識趣地把空間留給沙瑞金,毛婭求沙瑞金幫幫易學習。
沙瑞金毫不猶豫答應了她。
易學習在正處崗位上待了二十多年,不能一直這麼待下去。
可常委會不是他一個人的一言堂。
如果易學習被否,自己拿什麼面對毛婭。
說組織沒有通過?
說同志們沒有同意?
還是說自己這個省委書記,連一個代市長都推不上去?
沙瑞金端起茶杯,茶水已經涼了。
祁同偉更多的是吃瓜看戲。
雖然是重生者,對於呂州的恩怨真的知之不多。
田國富殺瘋了,「據說當年王大路被處分,離開體制,有人說李達康同志是甩鍋高手。」
「田國富,馬勒戈壁,你說誰是甩鍋高手?」李達康抬手指了一下,「你特麼是不是欠收拾?」
田國富把杯子放回桌面,「達康書記,我說的是外面的議論。我田國富有言論自由!」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咳嗽。
董建明把鋼筆拿起來,在指間轉了一圈,「國富書記、達康書記,今天討論的是易學習,不是翻舊帳。」
李達康哼了一聲,靠回椅背。
田國富低頭翻材料,心裡把李達康祖宗十八代罵了一遍。
高育良推了推眼鏡,「我個人覺得金山縣修路的情況,確實應該講清楚,不能只把功勞歸在易學習身上,也不能因為當年出了問題,就把李達康、王大陸的工作全部抹掉。」
「高書記說得對。那個時代能領著人民群眾去集資,去組織勞力去修路,在那麼艱苦的條件下,把路能修出來,說明達康書記還是有一定的魄力。」祁同偉看向李達康,「達康書記,你是當事人,你更有發言權。」
李達康覺得有點熱,脫了夾克,「同志們,當年金山縣窮,修路缺資金,缺設備,也缺能幹事的人。
易學習負責縣委工作,主要任務是定方向、穩隊伍、盯進度。」
他停了幾秒。
想起那段修路的經歷。
「我負責跑資金,找項目,協調施工。王大路負責現場管理。那條路能修成,三個人都有貢獻。」
董建明點頭,「確實,這就清楚了。」
「清楚個屁。」李達康看了他一眼,「剛才某些人閉著眼說易學習主抓,現在又說清楚了?」
董建明的手放到文件上,表情有些尷尬,「達康書記,我只是根據材料發言。」
董建明來之前和田國富通過氣。
可剛才那句「高尚的人、純粹的人」說出口後,他自己都覺得說錯了。
這種場面再繼續下去,自己很可能又成笑話。
看看沙瑞金,沙瑞金不鳥自己。
瞅瞅田國富,那個老登裝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