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許振宏說完這幾句，低頭喝了一口茶。
他已經把該說的說了。
易學習能幹事，這是給沙瑞金面子。
沒有亮眼成績，這是實事求是。
至於能不能破格提拔，那是省委要考慮的事情，和呂州沒有太大關係。
有句話，許振宏不想說呀，他是真的不想和易學習搭班子呀。
他那個人太煩人了。
如果說易學習擔任市長。
自己這個市委書記豈不是很尷尬？
畢竟現在就是明牌，易學習就是沙瑞金面前的大紅人。
沙瑞金抬起手，「許書記，有些話不能這麼說。」
許振宏放下茶杯，「沙書記，我只是匯報情況，實事求是。」
「高新區的基礎條件擺在那裡，發展慢有歷史原因，不能把所有問題都壓到易學習同志身上。」沙瑞金的語氣沉了下來，「至於重點企業的問題，需要時間解決，也不能要求同志剛到崗位就拿出全部成果。」
祁同偉靠著椅背。
有意思。
沙瑞金剛才還在說幹部要實事求是，現在聽到許振宏講實情，先坐不住的也是他。
這場常委會，表面上在討論易學習，實質上已經變成沙瑞金給自己找台階。
若易學習工作成績確實突出，破格提拔順理成章。
若沒有拿得出手的成績，那就只能講資歷、講態度、講基層經歷。
這些話能不能過關，得看常委們願不願意給面子。
祁同偉從來不反對幹部提拔。
可沙瑞金要是想把個人情分包裝成組織決定，他就不打算讓對方舒服。
「沙書記，許書記沒有把問題都壓到易學習同志身上。」祁同偉繼續說，「許書記說的，是高新區實際情況。幹部考察不能只聽好話，問題也要擺出來。」
沙瑞金看向祁同偉。
「祁常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沒有別的意思。」祁同偉左右看了看，「許書記講得很客觀。易學習同志能幹事，可以討論。成績沒有特別亮眼，也可以討論。把兩方面放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情況。我們考察幹部的原則就是實事求是嘛。我們不能輕易的就去肯定一個幹部，也不能輕易的否定一個幹部。否則就是脫離實際。」
許振宏抬眼看了祁同偉一眼。
這幾句，祁同偉算是替自己擋了一下。
他剛才已經察覺到沙瑞金的不滿，心裡還在盤算。
現在祁同偉把話接過去，許振宏少了許多壓力。
沙瑞金沒有馬上回應。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會議室里幾個人都沒有動。
高育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清楚祁同偉的做法。
易學習被捧到無可挑剔，就是胡扯。
把問題提前講出來。
沙瑞金若願意按規矩討論，祁同偉不會阻攔。
可沙瑞金若想憑几張地圖把易學習直接送上正廳，祁同偉就得提醒他，常委會不是兒戲。
唐麗娟試著把話題拉回來，「許書記剛才說的情況，也不能否認易學習同志的工作能力。
至少在高新區，沒有出現大的問題。
比起一些什麼都不說、什麼也不做，長期躺平等安排的幹部，易學習同志強太多了。」
「唐部長說得有道理。」田國富點頭，「幹部不能只看數字，也得看有沒有守住底線。高新區沒有出大問題，本身就是成績。」
董建明馬上附和，「我贊同。易學習同志長期在基層工作，工作態度還是值得肯定的。」
馮立群開口了，「沒人否認易學習同志的工作態度。
今天討論的是破格提拔，不是評選最勤快的幹部。
更不是評選最愛掛地圖的幹部。」
李達康不忘補一刀，「破格提拔要有破格的理由。
工作多年，態度認真，這是正常要求。
若把正常要求當成破格理由，以後所有在崗位上待得久、沒出大錯的幹部，都可以破格提拔嗎？」
易學習如果被破格提拔，讓李達康豈不是沒有面子？
因為李達康清楚地記得沙瑞金說過的話，為什麼？當年李達康和易學習在一塊搭班子，李達康都成為省委常委了，都沒有推薦易學習。
如果易學習被破格提拔了，是不是又側面也說明了李達康有點嫉賢妒能。
所以說呢，在座的每個人都是各懷心思。
高育良保持的是沉默。
因為呢易學習曾經也是高育良的下屬，當年是高育良讓易學習到交通局工作。
高育良低頭看文件，心裡笑了。
他不在乎易學習能不能提拔，只想看沙瑞金怎麼收場。
祁同偉這番話說得太直，沙瑞金若繼續推動，就得拿出更硬的內容。
若拿不出來，今天這件事就會留下一個印象，省委書記專橫獨斷，專門召開常委會違規提拔易學習。
傳出去，最丟臉的還是沙瑞金。
沙瑞金看向祁同偉，「祁常務，你是在反對易學習同志？」
瑪德！現在提的是易學習，如果換成是其他人的晉升，沙瑞金肯定早就搖頭了，宣布散會。
「我說了，我沒有反對。」祁同偉說的輕飄飄的，「我只是問，破格的依據在哪裡。」
這句話落下，幾個人的手都停在了材料上。
劉長生抬眼看了看祁同偉，隨後又把茶杯拿起來。
祁同偉已經把尺度掌握好。
沒有投反對票的意思，也沒有讓沙瑞金輕鬆過關的意思。
這就夠了。
算是給了小金子天大的面子，如果不是看在劉長生會前妥協的局面上，而且劉長生也給自己囑咐了，可能祁同偉直接就投反對票。
沙瑞金靠回椅背，白秘書站在會議室後方，手裡還拿著幾份補充材料。
原本這些材料準備在後面發下去。
現在看來，時間到了。
可沙瑞金沒有讓白秘書行動。
他心裡清楚，易學習的履歷並不耀眼，能拿出來的東西有限。
地圖是他親自帶回來的，調研記錄也是白秘書連夜整理的。
這些東西能夠說明易學習認真，說明他熟悉基層，卻不能直接說明他有能力擔任呂州市長。
許振宏那幾句話，把最麻煩的地方擺到了桌面上。
沙瑞金若繼續問，祁同偉還會追。
再追下去，易學習的破格提拔就要變成一場公開考核。
「同志們，今天開會時間已經很長了。」沙瑞金看了一眼手錶，「先休息二十分鐘，二十分鐘後繼續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