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麗娟的手指沿著道路標記移動。
會議室里的一眾常委都看過去。
沙瑞金坐在主位，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
唐麗娟這番話，正好接上他剛才的安排。
不愧是聽話的常委，如果一眾常委都像唐麗娟一樣，那麼我沙瑞金做事就是還像以前一樣，干一件成一件，沒有幹不成的事。
只要把易學習和踏實、認真、基層聯繫起來，常委會後面的討論就會順利不少。
可祁同偉沒打算順著唐麗娟的意思往下走。
翻了翻面前的材料，「唐部長，易學習現在是高新區書記，把地圖掛在辦公室或者家裡，這很正常。
作為一個單位的一把手，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還不如回家種紅薯算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唐麗娟覺得自己被打臉了，「祁常務，不過易學習做到了。」
祁同偉抬起頭，視線落在唐麗娟身上，「唐部長，同志們，我個人認為，每個幹部分管哪一塊，哪個單位的一把手，都要把本職工作做好。
地圖掛起來，只能證明有人掛過。
工作有沒有做，要看走了多少鄉鎮，去過多少村莊，進過多少企業，解決了多少問題。
而不是說我家裡掛一張地圖，我辦公室掛一張地圖，那我就是多麼多麼負責、上心、合格的一把手。」
田國富嘴角上翹，「祁常務，你掛了嗎？」
田國富去過祁同偉的辦公室，知道祁同偉辦公室裡邊似乎沒有漢東省地圖。
祁同偉啊祁同偉，你自己找打，我田國富只能送你一程。
祁同偉卻一點沒留情面，「國富書記，現在什麼時代了？我們提倡的就是信息電子化，能省則省呀。
我為什麼要把地圖掛在辦公室裡邊？」
「呵呵，自己不掛反倒說別人，有點意思。」田國富覺得祁同偉有點菜雞。
祁同偉立即回應，「國富書記，我把地圖裝在心裡邊。
我電腦裡邊裝著漢東省以及漢東省各個地級市以及各個縣的詳細的地圖。
我想看哪個縣、哪個區，甚至哪個鄉鎮的地圖，直接調出來就行了。
專門掛一張地圖給誰看，裝樣子嗎？
把地圖掛高，不能當成績。
真正在群眾身上做工作，得把轄區情況記在心裡。
易學習去過多少鄉鎮，去過多少村，是否到過高新區那些企業實地走訪，我祁同偉個人不清楚。」
田國富抬起茶杯，剛要喝水，杯口停在唇邊。
他看了一眼沙瑞金。
沙瑞金剛才還在主動推動易學習。
此刻手裡的鋼筆壓在筆記本上，筆帽正好落在一處紅色標記旁邊。
田國富心裡有了盤算。
祁同偉這話，表面上是在講幹部作風，實際是在問易學習的考察材料到底有沒有硬東西。
更麻煩的是，沙書記剛才已經把易學習夸到了這個程度。
現在若有人拿不出具體成績，前面那些話就要重新掂量。
沙瑞金抬起頭，「祁常務，你不清楚，不代表易學習沒做過。」
「沙書記說得對。」祁同偉點了點頭，「我沒有說易學習沒做過。我只是請唐部長把情況講清楚。既然要破格提拔，就不能只看辦公室里掛了幾張地圖。易學習走訪了哪些群眾，問了哪些企業，查了哪些問題，能不能拿出具體內容？」
唐麗娟抿了抿唇。
一張圖能寫出許多文章，真正落到細節上，文章就不夠用了。
沙瑞金看向她，等著回應。
唐麗娟只好開口，「祁常務，考察工作有完整程序，易學習同志確實去過下面一些地方，也和企業、村幹部談過話。」
「哪些地方？」祁同偉追問。
「高新區幾個重點村，還有幾家重點企業。」
「名字。」
唐麗娟翻著材料，手指壓住一頁，「具體名單嘛，我不清楚。」
唐麗娟抬頭看了沙瑞金一眼。
沙瑞金微微搖頭，不接話。
唐麗娟有點尬，「我印象中易學習同志到過青河村，處理過村民用水的問題，也去過高新區的幾家企業，了解過企業生產和排污情況。」
「青河村解決了什麼問題？」祁同偉問。
「村裡的供水管道老化，易學習同志協調有關部門進行了維修。」
祁同偉問：「哪一年？」
唐麗娟看著手機，「去年。」
因為查到了相關報導。
董建明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祁常務，報告不可能把每件事都寫得事無巨細。只要組織部核實過，就沒有必要在細節上反覆追問。」
「董秘書長，這不是細節。」祁同偉轉頭看去，「易學習同志要從正處提到正廳，常委會討論的是他的能力和成績。連一件具體工作都講不清楚，怎麼證明他有資格擔任呂州市委副書記、代市長？」
董建明把鋼筆放下。
他本來想替沙瑞金分擔壓力，沒想到一句話又被祁同偉頂了回來。
這位祁常務今天顯然不打算讓沙家幫的人輕鬆。
李達康低頭翻材料，唇邊壓著一聲笑。
唐麗娟是宣傳部部長，董建明是省委秘書長，平時兩個人站在會議上講話，下面很少有人追問細節。
祁同偉偏偏不吃這一套。
他問的也不複雜，全是幹部考察最基本的東西。
可越是基本，越能看出材料里有沒有水分。
唐麗娟沉默幾秒，轉向沙瑞金，「沙書記，易學習同志的工作情況，我認為呂州市委許書記更有發言權。」
只能踢皮球了。
許振宏原本一直低頭看材料。
聽到自己被點名，他把材料合上，坐姿秒端正。
易學習待在高新區時間久，做事謹慎，說話直接，和呂州許多幹部都保持距離。
許振宏願意支持他，主要是給沙瑞金面子。
可讓他當眾把易學習誇成一個成績突出、能力全面的幹部，他說不出口。
這裡是省委常委會。
一句話說出去，日後都要留下痕跡。
「沙書記，同志們。」許振宏清了清嗓子，「總的來講，易學習還是個能幹事的幹部。他在高新區工作多年，熟悉基層，也處理過一些實際問題。」
沙瑞金的手指停在桌面。
這個開頭還算穩妥。
許振宏抬眼看了看眾人，繼續說道，「但是在高新區這幾年，易學習同志也沒有干出特別亮眼的成績。高新區發展速度一般，招商工作沒有明顯突破，幾家重點企業的問題也沒有徹底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