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靈君站在原地,腳步未曾挪動半分。
他的身形在漫天黑雲的威壓下顯得單薄無比,衣袍被勁風吹得獵獵翻卷,頭上那頂花環在風中微微顫動了幾片花瓣。
然後他抬起右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尖捏著一朵淡粉色小花。
他就那樣輕描淡寫地,將手中的花朝前遞了出去。
那一瞬間,整片天穹驟然亮了起來。
漫天花海從江靈君的身後奔涌而出,鋪天蓋地,層層疊疊。
那些花顏色各異,形態萬千,有的如碗口般大小,有的細若米粒,有的花瓣繁複,有的薄如蟬翼。
它們翻湧著,交織著,匯聚成一片無邊無際的絢爛花海,迎向那道鋪天蓋地的黑雲。
花海與黑雲碰撞的瞬間,萬物陷入了某種絕對的靜默。
然後,那片靜默碎裂了。
那道衝擊波掀翻了雲層,撕裂了空間,整片天穹被攪成了一片混沌的漩渦,光芒與黑暗在其中交織纏繞。
而交匯點的正中央,所有的一切都在無聲消融,化為了一片虛無。
蕭雲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將靈力催動到了極致,全部灌注進腳下的護宗大陣之中。
曾寒江也是同樣,他的面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極其凝重,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那名羽化初期的老者更是咬緊了牙關,雙手死死按在陣基之上,將體內所剩不多的靈力一股腦地傾瀉而出。
但即便如此,那道從兩股蘊道之力交匯處炸開的餘波,依舊如同一片坍塌的天穹般壓了下來。
護宗大陣發出一聲刺耳嗡鳴。
靈光屏障的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裂痕,從中心向四周飛速蔓延。
那些裂痕越來越多,越來越密,發出連綿不絕的碎裂聲響,眼看就要徹底崩解。
蕭雲能看到大陣內部那些弟子們臉上凝固的恐懼。
如果大陣崩碎,作為羽化修士的蕭雲三人,尚且還好,但宗門中的這些弟子,估計難逃死劫。
就在護宗大陣之上的裂痕要到達一個臨界點時。
八道身影同時出現在了大陣上方。
他們出現得毫無預兆,如同從虛空中直接滲透出來的一般。
八人呈環形排列,各自占據一個方位,彼此之間的距離分毫不差。
他們同時抬手,八道靈力匯聚成一道渾厚的光幕,如同一隻透明的巨碗,將大部分的戰鬥餘波隔絕。
光幕升起的瞬間,蕭雲三人只感覺壓力驟減,那道正在崩解的護宗大陣,裂痕不再蔓延。
那名羽化初期的老者,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直接癱倒在地。
他的面色慘白如紙,雙手還在微微顫抖,但眼中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恍惚與慶幸。
蕭雲的目光落在那八道身影上。
八位甲級巡天使。
八位登仙境的修士。
花海與黑雲的碰撞還在持續,它們交織著,撕咬著,如同一場永遠不會停歇的古老角力。
就在兩股力量僵持不下之時,李老魔冷哼一聲。
他的雙手在身前急速掐訣。
下一剎,黑雲倒卷,開始匯聚凝練。
一柄漆黑巨錘的輪廓在數息之間便凝聚成型。
它太大了,大到蕭雲甚至快要無法看清它的全貌。
一股沉甸甸的壓迫感從天穹深處壓落下來,如同整片天地都在它的陰影下沉了一寸。
那巨錘的顏色漆黑如墨,表面卻泛著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散發著一種足以碾碎一切氣息的恐怖波動。
八名登仙境巡天使同時深吸一口氣,指尖的靈光驟然變得極其刺目。
那道透明的光幕在這股靈力的灌注下驟然膨脹了一圈,表面泛起一層濃厚的銀白色光芒,橫亘在巨錘與大地之間。
江靈君懸停在空中,目光在下方的眾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緩緩上移,落在那柄正在持續施壓的漆黑巨錘上。
他冷冷開口:「李老魔,你這人,真瘋了不成?」
他頓了頓,接著緩緩閉上了雙眼。
隨後,江靈君的雙手在胸前緩緩合攏,十指交錯,結出一個奇異的印訣。
「既然如此……」
他睜開眼。
「花滿天下。」
話音落下的瞬間,所有的花都消失了。
方才那片覆蓋了整片天際的璀璨花海,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的顏色與光澤,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無聲地散落在空氣中。
天地之間,只剩下了那柄漆黑的巨錘。
但那種空曠只持續了不到一息。
下一瞬,江靈君周圍的空間開始有了動靜。
從他腳下開始,一朵、兩朵、三朵,鮮花從虛空中生長出來,並且一片接一片地展開花瓣。
那些花的花瓣顏色各不相同,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將江靈君周身的空間填滿成一片絢爛的花毯。
然後它們以極快的速度開始向外蔓延。
蕭雲親眼看到第一朵花出現在那八名登仙境巡天使撐起的光幕表面。
緊接著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光幕上開始布滿密密麻麻的花朵,它們沿著屏障的弧線攀爬、蔓延,將屏障染成一片五彩斑斕的畫布。
那八名登仙境修士同時愣了一瞬。
他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發現袖口處不知何時已經開出了幾朵細碎的小花,花瓣邊緣泛著微微的螢光,隨著他們的動作輕輕晃動。
然後有花爬上了他們的肩頭,沿著衣袍的紋路向領口蔓延,又有花鑽出了他們的衣領,在頸側舒展開葉片,如同悄然生長的藤蔓。
他們試圖催動靈力將那些花震落,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觸及它們。
那些花仿佛生長在另一個維度,只存在他們的視線之中,卻不在他們能夠觸碰的範圍之內。
他們的面色同時出現了變化。
緊接著,護宗大陣之上,開始長出一朵朵鮮花,並且越來越密,越來越快。
然後是宗門內部。
牆角、台階、殿脊、廊柱……每一處都在開花,都被花朵鋪滿。
這些花朵如同一片正在生長的彩色潮水,將整座宗門一寸一寸地吞沒。
曾寒江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那裡不知何時已經開出了一朵淡紫色的花,花瓣薄如蟬翼,邊緣微微捲曲,在空氣中輕輕搖曳。
他愣了一下,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去觸碰那朵花,卻發現自己什麼都摸不到。
那名羽化初期的老者更是僵在了原地。
他的全身各處都開滿了細碎的花朵,整個人如同被插上了一整片花圃。
卻只能愣愣地坐在原地,看著那些花在他周身無聲地生長、蔓延,眉眼間翻湧著恍惚與驚愕。
整座宗門,連同護宗大陣、地面、建築、人,都被鮮花填滿了。
整個世界在那一刻變成了一片花海。
一種極致而無聲的絢爛,將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淹沒了下去。
而有一處卻是例外。
蕭雲的身上沒有長出一朵花,他也無任何奇異之感。
但大家都身處花海之中,蕭雲只是身上沒有長出鮮花,整個人實際上還是被花海淹沒的。
因此沒有人注意到他身上的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