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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稀土尾礦渣

2026-07-29 03:07:31 作者: 柳傾顏吖

  這份筆錄不是在審訊室里完成的——宋雅的身體狀況不允許長途押送,醫生說她長期缺乏日照和運動,嚴重營養不良,骨質疏鬆到了輕輕一碰就可能骨折的地步,需要在醫院裡至少觀察一周。

  專案組就在病房裡架了一台攝像機,江若嵐坐在病床邊,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聽完了這個被關了將近六年的女人,一字一句地講完了她的故事。

  宋雅說,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單純的主持人。

  她出生在石橋縣青石鋪村,家裡窮得連她上高中的學費都湊不齊。

  宋志剛那時候已經在義安打工了,在建築工地上搬磚,每個月掙的錢大半都寄回來供她讀書,自己住在工地上的簡易棚子裡,冬天凍得手腳生凍瘡爛了也不肯花錢買藥。

  她考上大學那年,宋志剛拿出了全部積蓄,又跟工友借了一萬多塊錢,才把她送進了新州大學的校門。

  她畢業之後進了義安電視台,一步步從小記者做到晚間新聞主持人,而宋志剛則回到了青石鋪,用她在電視台工作頭兩年攢下的工資開了那個養雞場。

  她跟她哥的感情比一般的兄妹要深得多——她是被哥哥一手拉扯大的,父母早逝之後,宋志剛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

  她對他的感情里,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種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近乎信仰的無條件信任。

  她接近周文軒的初衷確實是周沛之前推測的那樣——收集信息,為豐茂所用,換取在義安的生存空間。

  但她沒有告訴孫正陽的是,她同時也在為自己收集信息。

  

  豐茂的帳目、沈望山和顧長河之間的利益輸送、周文軒經手的每一筆行賄款項的細節——她偷偷留了副本。

  她把一部分選擇性透露給孫正陽,想用一個刑警副支隊長的身份來平衡豐茂對她的控制。

  但她玩脫了。

  二零一八年,周文軒發現了她在偷錄豐茂的內部會議。

  「他給我看了那段監控錄像。」

  宋雅靠在病床上,聲音很輕,目光落在自己那雙瘦得只剩骨頭的手上,「是在金海岸會所頂樓的包廂里。

  他說他本來打算讓人把我埋了,但他給我一個選擇——要麼死,要麼幫他做最後一件事。

  他說豐茂在城東那個工地上有兩個已經埋了的『麻煩』,還有第三個『麻煩』正在處理。

  他需要一個和豐茂完全沒有關係的人去做一個不在場證明。

  他讓我用電視台的名義去工地做一個採訪,採訪內容是『新城建設者風采』,就在工地大門口拍幾個鏡頭,跟項目經理握握手就行。

  他說只要我做了這件事,他就放過我。」

  江若嵐問:「你做了嗎?」

  「做了。」宋雅閉上眼睛,睫毛微微顫抖,「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我帶了台里的攝像師去城東工地,拍了一段三分鐘的新聞素材。

  那段素材後來在晚間新聞里播了,日期清清楚楚,畫面里我站在工地門口,背後是正在施工的塔吊和地基坑。

  周文軒的目的很簡單——如果將來有一天那個地基坑裡的屍體被發現了,他可以用這段新聞畫面來證明,在法醫推定的死亡時間段內,那個工地上正在進行正常的施工活動,沒有任何異常。

  而我就是他的時間證人。」

  病房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江若嵐看著眼前這個女人,想起了城東地基坑裡那兩具被鈍器打碎顱骨的遺骸,想起了裹屍布里那張泛黃的工作證和床單上那排手寫的數字。

  宋雅在二零一八年十一月十六日站在那個地基坑旁邊,對著攝像機鏡頭微笑,而她的腳下不到三米深的水泥地基里,正埋著兩個被殺害的女人。

  她知不知情?她如果不知情,周文軒為什麼要讓她做這個「不在場證明」?她如果知情,她當時站在那片地面上是什麼感受?

  「你當時知不知道,你腳下埋著屍體?」江若嵐問出了這個問題。

  宋雅睜開眼睛,目光直視著江若嵐,沒有閃躲。

  她的聲音依然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知道。周文軒給我看了照片。

  他說那兩個人一個叫陳秀芳,一個叫吳桂蘭,都是外地來義安打工的,在工地上做飯的。


  她們無意中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豐茂從陳家溝礦區偷運出來的稀土尾礦渣被混在了建築材料里,用在了城東好幾棟在建樓房的地基里。

  她們拍了照片,想去找環保局舉報。周文軒讓任鵬飛把她們處理了。

  處理的人里有一個就是我們村的——唐遠清。」

  江若嵐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唐遠清,又是唐遠清。

  那個在石橋後山養雞場裡吞槍自盡的亡命徒,手上沾的人命比專案組已經確認的還要多。

  他在沈望山時代專門處理「髒活」,從孟昭陽到劉振國、何大勇,從林曉梅到徐廣發,再到城東工地的陳秀芳和吳桂蘭——他經手的命案跨越了至少十年,覆蓋了豐茂集團在義安的每一個犯罪領域。

  而這個人在被圍捕時選擇了自我了斷,把所有沒有說出口的秘密和那些可能還埋在別處的受害者一起,帶進了墳墓。

  「你替他做了不在場證明。事成之後,周文軒是怎麼『放過』你的?」江若嵐的聲音冷了下來。

  宋雅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被命運的荒誕逗到的本能反應。

  她說:「他放過了我——他沒有殺我。但他讓宋志剛把我關起來了。

  他說他知道我和我哥的感情,他說只要我在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哥就能平平安安地繼續養他的雞,沒有人會去找他的麻煩。

  如果我不聽話,宋志剛就會變成城東地基里埋著的第三個人。

  所以我哥不是周文軒的人,他是被我連累的。

  他把我鎖在地窖里不是要害我,是不鎖我,我們倆都得死。」

  江若嵐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看著宋雅那張蒼白的、被長年囚禁剝奪了所有光澤的臉,心裡湧起的情緒很複雜,複雜到她自己都很難分辨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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