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的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豐茂已經倒了,沈望山已經死了,但這份清單上還有一些執行人沒有到案。
有的是在逃,有的是我們沒有發現。
你們從現在起,按照清單上的名字一個一個地核查——每個人的執行人是誰,監控人是誰,目前在什麼地方。
還在逃的,發通緝令;已經落網的,補上這份罪證;已經死亡的,也要把證據固定下來,給受害者家屬一個完整的交代。」
她的目光掃過在座每個人的臉,「這份清單的存在,暫時對外保密。尤其是孫正陽。
他在審訊中反覆提到宋雅,提到城東工地,但他從來沒有提過這份清單。他有可能不知道,也有可能知道但不說。
以他的資歷和警覺度,我傾向於他知道但選擇了隱瞞。在他把所有隱瞞的東西全部交代清楚之前,這份清單不能讓他看到一個字。」
專案組連夜運轉起來。
三十七行名字被分配到了四個小組,每個小組負責核查一批受害者。
法醫組同步對城東工地的挖掘現場進行擴大搜索——探地雷達在更深層又發現了兩處異常信號,挖掘工作正在爭分奪秒地進行。
醫院方面傳來消息說宋雅的身體狀況暫時穩定,可以進行進一步的詢問,但每次詢問時間不能超過四十分鐘。
江若嵐沒有回宿舍。
她在辦公室的行軍床上躺了兩個多小時,天沒亮又去了城東工地。
冬夜的冷風吹得工地上的探照燈微微搖晃,把正在坑道里清理泥土的技術員們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挖掘機已經挖到了地下四米五的深度,鏟斗正在小心翼翼地從坑底撈起一團被泥漿包裹的物體——那是一截腐爛了大半的麻繩,以及一塊已經被泥土浸透得看不出本色的舊衣物碎片。
搜索犬蹲在坑道邊緣,對著坑底發出低沉的嗚咽,兩條前爪不停地刨著地上的碎石。
法醫老鄭站在坑道邊上,手裡拿著對講機,聲音因為連軸轉的疲憊而沙啞,但語氣里有一種老法醫特有的沉穩和篤定:
「第四具。死亡時間比上面那三具要早,初步判斷至少在六年以上。
遺體保存狀況較差,坑底積水泡爛了大部分軟組織,但骨骼完整。死因和上面三具一樣——顱骨後側多處凹陷性骨折,兇器是同一個類型的帶稜角鈍器。」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挖掘機在老鄭指定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往下探,鏟斗碰到了什麼硬物,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
技術員們圍攏過去,用手鏟和毛刷一點點清理掉硬物周圍的淤泥。
當那個物體的輪廓逐漸清晰的時候,坑道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好幾秒。
那是一個工業用的藍色鐵桶,和半年前在城北廢棄採石場深坑裡找到的、裝著徐廣發遺骸的鐵桶一模一樣。
鐵桶表面鏽跡斑斑,印著豐茂集團的紅色標誌,桶蓋被焊死了。
技術員用角磨機切開桶蓋的焊點時,火花在黎明前最暗的天色里四處飛濺。
焊點被全部切斷之後,老鄭親自用撬棍撬開了鐵桶的蓋子。
一股濃烈的腐臭氣息混合著鐵鏽味和淤泥的味道從桶口湧出來,幾條搜索犬同時在坑道上方發出了長嘯。
鐵桶里蜷縮著一具白骨。
死者是一名男性,顱骨同樣有明顯的鈍器擊打痕跡,雙手被反綁在身後,繩結的系法極其專業——是水手結,越掙扎越緊。
這種繩結的系法不是普通人能打出來的。
法醫在現場初步判斷,死者的死亡時間至少在七到八年以上,比陳秀芳和吳桂蘭更早。
結合周文軒那份「特殊事件處理記錄匯總表」來看,這個鐵桶中的死者很可能是名單前幾行的某一個——那些發生在更早年份、埋藏地點更隱蔽的受害者。
天亮的時候,法醫組完成了現場初步勘查。
城東拆遷工地的挖掘範圍被進一步擴大,施工規劃中所有屬於「豐茂新城」時期的地基坑道全部被納入搜索區域。
省廳增調的三支搜索隊已經到位,探測設備覆蓋了整個城東工地。
三十七行的清單上,第二處埋屍地點即將被全部挖開,而剩下的十六處還靜靜地躺在義安的某個角落,等待著被找到的那一天。
江若嵐站在工地邊緣的一處高地,看著晨曦一點一點地染紅東邊的天際線,把工地上那些探照燈的白光慢慢沖淡。
她的手機震了一下,陸錚發來一條消息:
「清單上第三處埋屍地點——石橋縣磷肥廠舊址廢棄硫酸池,搜索隊已經出發。
同行的還有當年唐遠清在石橋後山養雞場伏法時我們查到的那個接應人,他在審訊中供認了參與處理磷肥廠埋屍的細節。」
緊接著又一條消息進來,是省廳轉發的協查通報——周文軒在收到宋雅被解救的消息後,通過看守所提交了一份補充供述。
他承認了那份「特殊事件處理記錄匯總表」的存在,承認了硬碟藏在宋志剛養雞場的雞籠里,並且交代了一個從未在任何案卷中出現過的細節:
豐茂集團在石橋縣磷肥廠的舊址里,除了埋在硫酸池底部的兩名受害者之外,還有一間廢棄的舊配電房裡,埋著一個被沈望山親手處決的人。
這個人不是豐茂的員工,也不是舉報者,而是一個外省的毒販,因為黑吃黑吞了沈望山的貨,被沈望山親手用一根撬棍砸爛了腦袋,屍體被澆進配電房的水泥地基里。
這件事只有沈望山、周文軒和任鵬飛三個人知道,連唐遠清都沒有參與——沈望山對這個人恨到了什麼程度?他要親手殺,親手埋,不讓任何人代勞。
江若嵐把手機揣回口袋,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越野車。
這一次她要去石橋,親自帶隊。
義安的冬天灰濛濛的,但陽光正在雲層的縫隙里一點一點地滲出來,照著這片被挖得千瘡百孔的工地,照著那些穿著警服在泥濘中忙碌的身影,照著這座城市正在被一點一點翻開的、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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