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橋縣磷肥廠舊址在縣城最北邊,緊挨著一條已經乾涸了十幾年的老河道。
廠子在上世紀九十年代末就倒閉了,設備早就被當廢鐵賣了,只剩下幾排空蕩蕩的廠房和一座鏽得不成樣子的硫酸儲罐立在一片荒草叢裡。
因為土壤里殘留的污染物超標,這塊地一直沒有被重新開發利用,周邊連農戶都不願意來種菜,荒得連野狗都嫌。
周文軒在清單里標註的埋屍位置就在硫酸池底部。
當年豐茂為了省錢,直接把含放射性物質的尾礦渣混在磷肥廠的廢料里一起倒進了硫酸池,表面用建築垃圾填平,上面又鋪了一層水泥,從外觀看跟一塊普通的廢棄工業用地沒什麼兩樣。
如果不是周文軒在清單里寫了精確的經緯度坐標,單靠搜索隊一寸一寸地探,可能探上一個月都探不到。
搜索隊動用了大型破拆設備。
兩台鑿岩機從凌晨五點開始工作,用了將近四個小時才把硫酸池表面那層厚達三十多厘米的鋼筋水泥蓋板敲碎掀開。
蓋板下面的景象讓在場所有人都沉默了好幾秒——池底填滿了灰白色的工業廢渣和暗紅色的鏽蝕沉積物,最深處超過三米,廢渣中間混雜著大量已經嚴重腐蝕的金屬桶和不明化學成分的結晶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酸腐味。
環保部門的技術人員用可攜式檢測儀在池邊測了一下,重金屬和放射性指標同時爆表,在場的所有人都被要求換上了防護服和防毒面罩。
法醫老鄭帶著兩個助手親自下到池底,用小鏟子和毛刷一點一點地清理廢渣。
搜索犬在池邊不停地發出低沉的嗚咽,那種受過專業訓練的警犬只有在聞到深度腐爛的人體組織氣味時才會有這種反應。
中午十二點半,老鄭的手鏟碰到了第一塊骨骼——一截被化學物質嚴重腐蝕的股骨,骨表面坑坑窪窪,像被蟲蛀過的朽木。
緊接著,在距離這塊股骨不到四十厘米的廢渣層里,又發現了第二截骨骼和幾枚已經發黑變形的牙齒。
清理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天。
到傍晚的時候,法醫組從硫酸池底部一共提取了兩具遺骸的部分骨骼,腐蝕程度比城東工地的四具遺骸嚴重得多。
不過老鄭還是在第一具遺骸的指骨上發現了一枚還沒有完全腐蝕的金戒指,戒指內側刻著兩個已經模糊但依稀可辨的字母。
他讓技術員用微距鏡頭拍下來做圖像增強處理,幾分鐘後屏幕上跳出兩個字——「秀芳」。
那是陳秀芳的訂婚戒指。
陳秀芳的遺骸在硫酸池裡被強酸腐蝕了五年,她的未婚夫至今還在等一個交代。
而清單上和她埋在一起的另一個人也在同一層廢渣中被找到了,法醫從遺骸殘留的骨盆形態和牙齒磨損程度判斷,是一名四十歲左右的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右側鎖骨有一處陳舊性骨折癒合痕跡。
這個特徵和豐茂砂石廠失蹤的礦工老馬的體貌特徵完全吻合。
硫酸池的挖掘進行到第三天下午的時候,搜索隊在磷肥廠舊址另一側的廢棄配電房裡找到了周文軒供述中提到的那個「黑吃黑」毒販的埋屍地。
配電房是一棟兩層的紅磚小樓,窗戶早就沒了,門框也被人拆走了,一樓的水泥地面上堆滿了枯葉和風颳進來的垃圾。
老鄭帶著人用探地雷達掃了一遍,在一樓東北角的配電櫃底座下面發現了一個明顯的空腔信號。
鑿開水泥之後,下面果然埋著一具被澆灌在混凝土裡的白骨。
顱骨前額的粉碎性骨折放射狀裂紋從擊打點向四周延伸出七八條裂縫,確實是撬棍之類帶稜角的鈍器留下的痕跡,和清單上「沈望山親手處決」的記錄完全吻合。
配電房的挖掘結束之後,搜索隊沒有立刻收工,因為清單上還有六處埋屍地點分布在石橋縣境內的不同位置。
此後的二十多天裡,江若嵐帶著專案組和搜索隊,按照周文軒清單上的坐標,一處一處地往下挖。
青石鋪後山北坡又挖出了一處新的墓穴,裡面埋著兩具並排蜷縮的遺骸,死亡時間和孟昭陽、林曉梅接近。
陳家溝礦區最深的那條廢棄通風井下六十米處,搜索隊用繩索垂降下去之後在井底的一處側洞中找到了三具疊放的遺骸,被舊麻袋裹著,麻袋上印的也是豐茂集團的標誌。
這三具遺骸後來被確認是十年前在礦難中失蹤的三名礦工,當年豐茂對外宣稱他們是「自行離礦外出打工」,檔案上至今還寫著「失聯」。
石橋縣城關鎮一處已經回填多年的建築基坑下方又挖出了兩具遺骸,裹屍的編織袋裡塞滿了建築碎料,死因同樣是顱骨鈍器擊打。
義安市城北一處廢棄的養魚塘塘底挖出了一具用鐵鏈綁著水泥塊的男性遺骸,雙手被鐵絲反綁,鐵絲上提取到了和唐遠清窩點中找到的同類工具一致的金屬成分。
義安火車站背後那片待拆遷的平房區地基下又挖出了兩具。
二十三天,十一處埋屍地點,十九具遺骸。
加上之前已經找到的青石鋪後山四處七具、城東工地一處四具、磷肥廠兩處三具,清單上標註的埋屍地點全部被找到。
從一九九八年城東棚戶區拆遷中第一個被打死的釘子戶,到二零一八年最後被滅口的陳秀芳和吳桂蘭,豐茂集團用二十年時間在這座城市的地下埋了三十七條人命,而專案組用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把他們全部挖了出來。
最後一批遺骸出土那天是臘月二十三,農曆小年。
義安下了一場這個冬天最大的雪,大雪從清晨開始下,到中午的時候整座城市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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