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組用這把鑰匙打開了湯衛東在工商銀行的保險柜。
柜子里沒有現金,沒有存摺,只有一個鐵皮文件盒。
盒子裡是一沓用橡皮筋捆著的筆記本,封面是那種最普通的牛皮紙封面的工作筆記,每一本的封面都寫著年份,從二零零三年一直記到案發前。
筆記本里的內容密密麻麻,詳細記錄著湯衛東在任期間經手的每一筆違規審批和內部利益分配:礦山名稱、採礦權人、實際控制人、審批日期、請託人姓名和單位、收受好處的方式和金額、礦管系統內部誰分了多少錢,以及這些年經由他和游傳福之手倒手賣出的砂石開採權收益明細。
其中一些條目末尾還用紅筆標註了「贈房一套(登記湯琳名下)」「車輛購置款代付」等實物輸送的記載。
這些筆記本中的多筆記錄,與專案組從銀行調取的轉帳流水完全吻合。
湯衛東在後續審訊中對自己的犯罪行為供認不諱。
他交代,二零一三年之前他還有所顧忌,只敢在審批環節給熟人「行方便」,不敢直接收取大額財物。
二零一三年以後,隨著沈望山在義安的黑金帝國不斷擴張,他親眼看到沈望山如何用金錢和美色腐蝕了礦管系統其他崗位的同事,自己心裡那根防線也逐漸鬆動。
他開始主動向游傳福透露哪些河段即將掛牌出讓、底價設定在什麼水平,甚至親自為游傳福修改投標文件中的技術參數。
礦管科內部後來形成了一條默契的利益鏈——上級領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級經辦人員按月領取額外補貼,湯衛東負責全盤運作並向上疏通,整個石橋縣砂石資源審批和監管的鏈條都被這條利益網層層裹挾。
專案組根據湯衛東筆記本中的記錄,對礦管系統內部的相關人員逐一展開了核查。
湯衛東被移送看守所那天,江若嵐去了一趟小河鎮。
她想把案件的進展親口告訴那些曾經在廢墟上哭過、在三輪車旁蹲過、在門檻上沉默過的人。
車子停在范家村村口,她步行穿過那條被運砂車碾得坑坑窪窪的土路,路邊是成片枯黃的玉米秸稈,幾棵歪脖老槐樹在秋風中簌簌地落著葉子。
范志興站在他重建的豬場門口等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卷到肘彎,露出兩條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臂。
他身後是兩間新蓋的豬舍,紅磚牆,石棉瓦頂,雖然比以前的規模小得多,但收拾得很乾淨,豬圈裡鋪著新換的稻草,幾頭剛斷奶的小豬在稻草堆里拱來拱去,發出細嫩的哼叫聲。
門上貼著一張嶄新的春聯,紅紙黑字寫著「平安是福」,墨跡已經幹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
范志興咧著嘴笑,露出一顆豁了的門牙,那是推土機推牆時飛濺的碎磚崩掉的。
他沒有說什麼感激的話,只是把手在褲子上用力蹭了蹭,然後伸手跟江若嵐握了一下。
江若嵐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握了二十多年鐵鍬和豬食瓢的手掌心裡全是硬繭,硬得像一塊風乾了的樹皮。
姜老太太正坐在自家院子裡剝玉米,膝蓋上鋪著一塊舊布,金黃的玉米粒一顆一顆從她乾枯的手指間滾落到搪瓷盆里,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看到穿警服的人走過來,她放下手裡的玉米棒子,從椅子上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玉米須,動作從容而安詳。
她指著院子角落裡那幾隻正在啄食的母雞說那隻蘆花雞最近特別能下蛋,一天一個,比鬧鐘還準時,攢夠一籃子就給范志興送過去補身子,他蓋豬舍累瘦了一大圈。
江若嵐問她以後如果有人在法庭上需要她作證,她還願不願意去,姜老太太把玉米棒子往盆里一扔,用一種極其認真而略帶不悅的語氣說了一個字:
「去。」
說完她彎腰從地上撿起一顆滾落的玉米粒,對著陽光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進盆里,像是在放一件很貴重的東西。
從范家村出來,江若嵐又去了小河鎮農貿市場。
劉翠芳正在攤位上給人稱菜,電子秤上堆著一把水靈靈的小白菜,她低頭按著計價器,嘴裡念叨著「三斤二兩,算你三斤」。
她的攤位在市場最角落,位置最差,頭頂的遮雨棚破了一個洞,用一塊蛇皮袋補著,風一吹就嘩嘩響。
但她攤上的菜碼得整整齊齊,青菜、蘿蔔、土豆、辣椒分門別類地擺在竹筐里,每一樣都洗得乾乾淨淨。
她新換了一輛三輪車,車身是鮮亮的藍色,輪胎上還帶著沒有磨掉的胎毛,車斗里墊著一層乾淨的塑料布。
看到江若嵐走過來,她愣了一下,然後從電子秤後面繞出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然後緊緊地握住江若嵐的手,握了好一會兒,眼睛紅了,但嘴角一直在笑,用一種像是憋了很久終於可以說出口的語氣說道:
「江局長,我今天早上賣了八十斤菜。從批發市場騎過來,三里地,輪胎沒破。」
江若嵐回到車上,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小河鎮農貿市場的最後一盞燈在她後視鏡里慢慢縮小成一團模糊的光暈。
她發動了引擎,但沒有急著開走,只是在駕駛座上安靜地坐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給周沛發了條消息:
「湯衛東的筆記本里記錄了礦管系統內部多條利益鏈,涉及石橋縣多起採礦權審批違規操作,需要你那邊協調省廳經偵總隊同步跟進,把整條線上的相關人員全部納入核查範圍,一併處理。」
消息發出去不到半分鐘,周沛回了兩個字——「收到。」
她發動了車,打開車燈。
兩道光柱劈開夜色,照亮了前方那條被砂石車壓得坑坑窪窪的土路。
這條路在不久的將來會被重新鋪上柏油,路兩側的農田裡會重新長出莊稼,小河鎮的河堤會被重新加固,那些被挖塌的河岸會一點一點地被修復。
姜老太太的蘆花雞還會繼續每天下一個蛋,劉翠芳的三輪車輪胎不會再被人割破,范志興的新豬場裡那幾頭小豬會在稻草堆里拱著拱著就長大了。
但丁大壯還不敢讓穿警服的人進他的家門,他的女兒剛學會笑,他還需要在恐懼和信任之間徘徊很長一段時間。
不過沒關係——正義需要耐心,她有的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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