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秋萍沉默了好一會兒。
前廳里只有牆角那台空氣淨化器發出的低沉嗡嗡聲和樓下偶爾駛過的汽車鳴笛聲。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供應商是一個叫羅明發的人。他在城北有個地下作坊,專門加工各種胎盤製品。我從來沒見過人胎盤的影子,他用的全是病死豬羊的胎盤,從屠宰場論斤買回來,簡單烘乾磨粉就灌進膠囊里。包裝上的生產批號、廠名廠址全是假的。」
「羅明發現在在哪裡?」
「半個月前還在義安,後來跟我說要出去避避風頭。他聽說最近食藥監局在聯合執法,怕被查到,就走了。具體去了哪裡我不知道。我們之間一直是單線聯繫,他給我發貨,我給他打錢。他的手機號現在應該已經換了。」
韓秋萍停了一下,用一種忽然變得很冷的聲音補充道:
「我知道你們遲早會來,但我沒想到是因為一樁命案。我可以把上游供應商的所有信息都交給你們,單據、轉帳、電話錄音,我都有留底。但有句話我說在前頭,我只是個商人,東西是羅明發做的,功效是消費者自己信的,我沒有拿刀架在任何人脖子上讓她們吃。」
「你有沒有想過,你賣的那些膠囊會讓人吃出肝損傷、吃出腎衰竭、甚至送命?你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從那些以為自己在『調理身體』的女人口袋裡掏出來的。她們吃的不是補品,是你親手包裝好賣給她們的毒藥。」
江若嵐站起來,對趙銳說:
「把全部庫存依法查封,所有銷售記錄和客戶信息全部提取,逐一核實受害人。對韓秋萍採取刑事拘留,以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立案。通知食藥環偵支隊配合徹查羅明發的地下作坊,務必儘快找到生產源頭。」
她說完轉身走向樓梯口,推開門,外面晨曦初露,淡淡的陽光正照在翠湖路坑坑窪窪的路面上。
幾輛警車停在樓下,車身上的紅藍警燈在晨光里安靜地旋轉著。
當天下午,專案組根據韓秋萍的轉帳記錄鎖定了羅明發在城北一處偏僻民居內的地下作坊。
作坊設在一棟自建民房的底層,窗戶全被磚頭封死,門縫裡塞著毛巾,外面掛著一塊破舊的GG布遮擋。
民警破門的時候,屋裡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味,地上堆滿了各種化學溶劑、劣質明膠、成袋的動物胎盤和已經灌好封口的膠囊,蒼蠅在暗紅色的原料桶周圍嗡嗡亂飛。
幾名食藥監執法人員戴了防毒面罩才敢進去清點。
他們在作坊牆角的一台鏽跡斑斑的粉碎機旁邊發現了一本簡陋的生產帳冊,上面記錄著每一批貨的原料來源、加工日期和銷往的下家名單,其中韓秋萍的「悅己坊」是最大的買家。
羅明發本人已經逃離義安,但專案組在作坊里提取到了大量指紋和DNA樣本,通過全國在逃人員資料庫比對,確認了羅明發的真實身份,他有兩次制售假藥的前科,上一次被判了兩年。刑滿釋放後不到一年就重操舊業。
三天後的深夜,羅明發在省城長途汽車站被警方截獲。
民警從他隨身攜帶的背包里搜出了五萬多元現金、幾張假身份證和一個U盤,裡面存著他經營的線上網店的全部客戶訂單數據,總共涉及四十七人,遍布全省多個市縣。
其中編號273的客戶信息被單獨存在一個文件夾里,收貨人姓名一欄寫著「喬曉月」。
與此同時,技術科通過羅明發網店後台的客戶評價記錄,排查到了那批問題膠囊的另一名購買者。
這個客戶在喬曉月服用同批次膠囊後不久,也購買了同樣的產品,服用後同樣出現了嚴重的不良反應,最終不幸去世。
專案組找到了死者的丈夫薛永剛。
薛永剛在一家機械廠當電焊工,和妻子結婚近二十年,感情深厚。
他的妻子在去年年底購買了悅己坊的產品並開始服用,一個多月後出現了腹痛、黃疸和肝功能急劇惡化的症狀,搶救無效後死亡。
薛永剛將所有的就診病歷、化驗單和未吃完的半瓶膠囊都用牛皮紙信封裝好,塞在床頭櫃最底層的抽屜里。
他的妻子去世後,他曾多次聯繫悅己坊討要說法,但韓秋萍始終避而不見。
他還向監管部門舉報過,但因為無法證明死因和膠囊之間的直接因果關係,舉報一直沒有得到實質性處理。
他曾經找過一個做私人調查的「調查員」,花了幾千塊錢請對方查了喬曉月的信息,包括喬曉月的姓名、住址、工作單位和聯繫電話,記錄全在一本隨身多年的筆記本上。
專案組後來在搜查薛永剛住處時找到了這本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張便簽,便簽上的筆跡和在喬曉月家提取到的監控畫面中嫌疑人留下的字跡一致。
經監控排查和行動軌跡比對,薛永剛在案發當天下午確實出現在沿河路附近,且熟悉該片區域的地形。
他知道喬曉月廚房窗外有排水管可以攀爬,因為他妻子生前經常來這一帶的美容院和保健品店,他陪她來過很多次。
薛永剛被傳喚到案後,沒有否認自己的行為。
他在審訊室里坐了很久,低著頭,兩隻粗糙的手交握在一起,手背上全是電焊燙出的疤痕。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辯稱自己是「衝動」或「不小心」,而是用一種異常平靜的語氣詳細描述了整個過程。
「我本來只是想跟她談談。我想讓她告訴我那個膠囊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我老婆吃完就死了。我老婆吃了一年多,吃到臉發黃,吃到眼睛發黃,吃到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滾。我要她告訴我,那些膠囊里到底裝了什麼東西。
她說她只是設計師,只是按公司的要求自己試用了產品,不知道生產環節的事。我當時就控制不住了。我帶了一根尼龍扎帶,本來只是想綁住她讓她聽我把話說完。但她想喊,我捂住了她的嘴。她用腳踢我,我壓住了她的腿。我用手掐她的脖子,掐一下,問她一句,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她不回答,我就再掐一下。我掐了她不知道多少下。後來她不踢我了,也不動了。
我把那粒膠囊放在她胸口,那不是她的編號,那是我老婆的。我老婆在悅己坊客戶系統里的編號是2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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