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若嵐知道這事，是趙銳報上來的。
城南分局把情況轉給鎮裡，鎮裡又請公安去幫查。
趙銳說金橋鎮不少村子都碰到過類似的事，有的村民膽小，早早把地流轉了；有的性子硬的，地被人毀了也不敢報警，只能幹吃啞巴虧。
江若嵐問，旋耕機是哪裡來的，找到沒有。
趙銳說還沒找到，這種大型機械鎮上就有好幾台，誰家租的、誰家的機手開過，得一台一台核。
江若嵐又問報警了嗎？
趙銳說有，但不全。
很多村民怕得罪人，只讓村支書報了個情況，沒敢到派出所做筆錄。
江若嵐皺了下眉，說：
「地是農民的命。敢在半夜開著旋耕機毀麥苗，這已經不是普通糾紛了。你帶人下去，把勝利村的情況查清。另外讓陸錚關注一下金橋鎮那幾家搞土地流轉的公司，看有沒有前科人員參與。」
趙銳當天下午就去了勝利村。
他帶陳默先到被毀的麥田邊轉了一圈，又去嚴有田家坐了一個多小時。
嚴有田五十來歲，面色黝黑，說話不緊不慢，但眉頭一直擰著。
他說那家土地流轉公司叫「豐農生態發展有限公司」，老闆姓歐陽，叫歐陽開，據說以前在城裡做農業項目，後來看中了金橋鎮的地。
嚴有田說，歐陽開不常來，常來的是他的兩個手下，一個叫彭小六，一個叫孫麻子。
這兩人說話油滑，不像搞農業的，倒像在鎮上混過多年的。
他們還帶了一個自稱是農技員的人來測土，測完就說這地適合種藥材。
村裡有人問，種藥材收入怎麼分？
他們說按年付租金，一畝地一年一千二，一簽十五年。
有人嫌低，彭小六就笑，說這地以後要建農業產業園，流轉是上面支持的，早簽早受益。
有村民把簽過的合同拿給嚴有田看，嚴有田找鎮上司法所的人瞧了，說那合同條文寫得刁，什麼「服從產業規劃調整」「按時交付土地使用權」，對村民權益保障寫得很虛，對違約責任也含糊其辭。
司法所建議先別簽。
可歐陽開的人三天兩頭來村里，又是送油送面，又是請幾個老人去鎮上吃飯。
已經有兩戶老人簽了。
陳默把這些情況記滿了兩頁紙。
江若嵐看完之後，說重點要搞清那個彭小六和孫麻子是什麼來頭。
陸錚查了一下，彭小六真名彭家旺，城南人，有尋釁滋事前科，曾因在城西一個菜市場強行收取「攤位管理費」被處理過。
孫麻子真名孫廣軍，也是城南人，有敲詐勒索前科。
兩人都不是搞農業的人。
而歐陽開在城西註冊的「豐農生態發展有限公司」，近三年沒有經營農產品的記錄，納稅極少，但帳戶流水裡卻有幾筆大額往來，來源是幾個投資擔保公司。
江若嵐覺得這條線不簡單。
她讓陸錚繼續查歐陽開的公司背景和真實資金狀況，又讓趙銳以毀壞生產經營罪立案，以那幾畝被毀麥田為切入點，向整個土地流轉鏈條擴線。
立案之後，趙銳帶著陳默和城南分局兩名民警到金橋鎮政府了解土地流轉的備案情況。
鎮裡負責農業的副鎮長姓杜，四十出頭，說目前全鎮土地流轉面還比較小，豐農生態來談過，但鎮裡還沒審批。
陳默問他知不知道勝利村的麥田被毀。
杜副鎮長頓了一下，說聽說了，已經讓村里報案。
趙銳問那個豐農生態是什麼時候開始來金橋的，杜副鎮長說有一年多了，也去過其他幾個村。
趙銳再問，鎮裡是否有幹部和該公司有私下往來。
杜副鎮長臉上有些不自然，但沒多說什麼。
陳默覺得事情可能不止歐陽開。
他一個人把金橋鎮幾條街巷轉了個遍，晚上就住在鎮上一個小旅館裡。
旅館老闆是本地人，見他臉生，問他是不是來收藥材的。
陳默說是來走親戚的。
老闆笑著說：
「這個時間走親戚？莫不是看地來的吧？我跟你說，地的事別碰。鎮上好幾個人因為這事打過架。那個豐農公司養著一幫人，專管『談地』，談不攏就用拖拉機刮你的苗，再不然就往你家門口扔條死蛇。」
陳默假裝害怕，多問了幾句。
老闆壓低嗓子，說派出所也來過，但每次來人都散了。
鎮上有些幹部其實跟歐陽開吃過飯，「上頭有人」，所以大家才忍著。
陳默把老闆的話默默記住，第二天一早就給趙銳發了消息。
趙銳把這些話轉給江若嵐。
江若嵐說，如果鎮幹部和豐農公司有往來，問題就複雜了，必須紀委和公安一起上。
她向市里做了匯報，市里成立了一個聯合調查組，由市紀委牽頭，公安配合，土地流轉問題的背後黑惡勢力線索由市局偵辦。
陸錚那邊的調查也有了進展——歐陽開公司的資金很多來自兩家已經註銷的投資擔保公司，這兩家公司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叫靳常青的人，義安本地人，有非法吸收公眾存款前科，和豐農公司是交叉持股關係。
而彭小六和孫麻子在勝利村露面前，都曾出現在靳常青的茶樓里。
說明這整條土地流轉的背後，另有資本推手。
收網的時候，歐陽開正在城西一個茶室里跟幾個「投資人」吃飯。
警方提前布控，把彭小六、孫麻子等五名嫌疑人分別控制在金橋鎮和城南的兩處落腳點。
歐陽開被抓時，手裡還拿著手機，正給一個人發消息。
陸錚把手機拿過來，上面最後一條是「風頭不對，先撤」。
收消息的人叫杜金榮，就是金橋鎮副鎮長。
市紀委當晚對杜金榮採取了措施。
杜金榮交代，他收了歐陽開八萬塊錢，幫著在鎮上放風、開方便之門。
他說自己不敢不收，因為歐陽開他們知道他以前在土地整理項目里做過手腳。
江若嵐看了他的筆錄後說：
「被人抓住了把柄才跟著走，可你是一開始就給了別人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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