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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謝牧伯教誨

2025-06-05 18:39:22 作者: 三月流雪

  了解完樂安國的情況後,張新沒有直接南下去距離較近臨淄,而是繼續向東,沿著萊州灣經由北海國境內的都昌、下密二縣,前往東萊郡的郡治黃縣。

  說起來,他來青州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來到東萊郡的境內。

  巡過東萊,張新重新折返到北海國境內。

  北海國有兩個地方要去。

  一是郡治劇縣,二是鄭玄所在的高密縣。

  鄭玄天下大儒,聲名隆重。

  這次張新宰了那麼多人,其中不乏與鄭玄相識之人。

  先前鄭玄還給他寫過信,為那些人求情。

  雖說張新以『民意難違』為由,拒絕了他的求情,但像鄭玄這種人,在官府中沒有實權,在民間的威望卻是很高。

  若因此事引得他對自己不滿,到處批判,那就難搞了。

  殺了吧,對名聲有損,而且還是大損。

  不殺,那就是放任他動搖自己在青州的統治基礎。

  因此張新便趁著此次巡州之機,過來當面確認一下鄭玄現在的態度。

  順便還能看看諸葛亮。

  張新抵達高密後,沒有急著去見鄭玄,而是先到縣衙沐浴更衣,換了一身士子服,並讓人去街上買了一些禮物過來。

  做完這些,他帶著典韋等幾個穿著便裝的親衛,來到鄭玄家中。

  在距離鄭玄家還有百步的地方,張新下馬步行,以示尊重。

  此時已是二月,學生們都過完年回來了。

  隔著老遠,他就聽到了鄭玄院內傳來的讀書之聲。

  「今王惟曰:先王既勤用明德,懷為夾,庶邦享作,兄弟方來......」

  「哦?鄭老頭這是在教《尚書》?」

  張新悄悄潤了進去,找了個角落站著,看了高台上的鄭玄一眼,便將目光轉移到了別處。

  很快他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諸葛亮坐在靠中的位置,專心致志的跟著師兄們誦讀。

  「亮亮今年才十二歲吧?尚書這麼難的東西,他能聽懂麼?」

  鄭玄面對大門,在張新進來的時候就發現他了。

  見到張新,鄭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不過他並沒有暫停教學,而是等學生們讀完課文後,開始講解。

  張新也沒有出言打擾,權當是複習功課了。

  「嗯,不愧是經學大家......」

  

  張新讚許的點點頭,「講得比我家老頭還是要好那麼一些的。」

  鄭玄與蔡邕雖然都是當世大儒,但二人側重的方向卻有所不同。

  蔡邕玩的比較花。

  除了傳統的經學以外,他還喜歡吟詩作賦,書法音樂,天文數學。

  而鄭玄這輩子就只做一件事。

  那就是研習儒家經典。

  一個是文娛兩開花,一個在經學方面深耕五十年。

  單論經學,鄭玄的水平確實要在蔡邕之上。

  「今日就到這裡吧。」

  過了足足一個時辰,鄭玄結束了今天的教學。

  「多謝老師。」

  學生們起身行禮。

  「阿亮,你留一下。」

  鄭玄叫住諸葛亮。

  「諾。」

  諸葛亮留在原地。

  學生們有序離開,不少人看到張新,眼中閃過一絲好奇之色。

  待人都走的差不多了,鄭玄起身,帶著諸葛亮朝張新走來。

  張新迎了上去,主動行晚輩之禮。

  「鄭公。」

  「不知牧伯大駕光臨,老朽有失遠迎,還請牧伯恕罪。」

  鄭玄也回了一禮。

  諸葛亮見到張新,十分高興。

  待二人見禮完畢後,他也行了一禮。

  「亮拜見牧伯。」


  「亮亮長大了。」

  張新看著諸葛亮微微一笑。

  諸葛亮是在他與張寧成婚之時,跟著鄭玄來高密的。

  算下來,二人已經有兩年半未見了。

  高密距離平原足有七百餘里,路途實在太遠。

  去年過年的時候,諸葛亮倒是回過平原一次。

  不過那時候張新還在外面討董,自然見不了面。

  今年情況特殊,樂安國的吏員被張新清算了足足七成。

  諸葛玄在那邊忙的腳不沾地,既沒有時間,也沒有人手來接諸葛亮回去過年。

  因此今年諸葛亮是在鄭玄家過的年。

  此時的諸葛亮身高長到了將近一米六的樣子,臉也漸漸長開,隱約有了日後身長八尺,容貌甚偉的影子。

  「牧伯,請。」

  鄭玄引著張新來到堂中。

  「牧伯請上座。」

  「鄭公呼新表字即可,牧伯之稱,晚輩實不敢當。」

  張新哪裡會去上座?連忙推辭道:「今日只有拜訪長輩的晚輩,沒有什麼牧伯。」

  鄭玄聞言沒有堅持,自顧自的坐到了左邊下首的位子上。

  漢時以右為尊,鄭玄坐左首的意思很明顯。

  你不肯上座,那就坐右邊的尊位吧。

  上次張新來的時候,一說是來拜訪長輩,鄭玄就坐到了主位上。

  如今他不肯坐主位,而是坐在左首位,很明顯是在表達自己的不滿。

  張新當然不會跟個老頭計較座次,一屁股坐到了他斜對面的右次位上,將姿態和禮數做足。

  鄭玄見狀開口問道:「不知牧伯今日駕臨寒舍,有何指教?」

  得。

  子清都不叫了。

  張新稍加思索,開口道:「青州去歲方遭戰亂,民生凋敝,新身為州牧,自當巡視郡縣,以知百姓疾苦。」

  「鄭公當世大儒,名望高隆,又是家師好友,新之長輩。」

  「新巡州至此,自當登門拜訪,看望長輩。」

  說到這裡,張新看了諸葛亮一眼。

  「順便看看亮亮。」

  老頭,你和我家老頭關係那麼好,別生氣了唄。

  鄭玄聞言微微點頭,面色稍緩。

  「鄭公。」

  張新趁機岔開話題,「亮亮如何?」

  「天生奇才。」

  談及諸葛亮,鄭玄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假以時日,此子必成大器!」

  「名垂千古的蜀漢丞相,臣子楷模,可不是大器麼?」

  張新心中嘀咕。

  見鄭玄喜歡諸葛亮,他便趁機以此作為話題,哄老頭玩兒。

  一番扯淡過後,鄭玄開口問道:「方才講學之時,我見牧伯立於廊下,不知牧伯對老朽今日所講之課,可有高見?」

  「鄭老頭這是在找我討說法啊......」

  張新聞言,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鄭玄今日所講之課,出自《尚書·梓材》,其中記載的內容,是關於周公治理殷商遺民政策。

  武王伐紂後,周人奪取了中原政權。

  姬發之所以能夠滅商成功,那只是因為商人大軍在淮水一帶徵伐東夷,國都空虛而已。

  周軍雖然號稱八百諸侯,但那時所謂的諸侯......

  懂的都懂。

  大概也就相當於村長罷了。

  姬發領著一堆村民,根本不可能打得過商朝的正規軍。

  歷史上的武王伐紂,一共伐了兩次。

  第一次是在姬昌死後,姬發想要為父報仇,率軍趕到盟津,號召天下諸侯反抗商人的壓迫。

  這個盟津,就是張新討董之時駐紮的孟津。

  當時數百諸侯都趕到了盟津,來與姬發會盟。

  結果姬發看著對面的商人大軍,對眾人說了一句『爾未知天命』。


  然後他就潤了。

  潤了......

  只留下八百諸侯在原地一臉懵逼。

  直到十年後的帝辛三十年,他才趁著商人大軍遠征東夷之時,再次出兵,率領八百諸侯偷襲了商朝守備空虛的國都。

  帝辛毫無防備,倉促之間,只能組織起城中的奴隸迎敵。

  後來的事情就很耳熟能詳了。

  奴隸臨陣倒戈,商軍大敗,帝辛自焚而死,商朝滅亡。

  周雖滅商,但只是攻占了商朝的一座王都,逼死了一個商王而已。

  商朝的主力大軍未損,帝辛的兒子武庚也還在。

  天下人心依舊在商。

  周人起於西岐,在當時的商人看來,他們就是一群蠻荒之地的蠻人而已。

  區區蠻夷,靠著偷襲攻破我大商國都也就罷了。

  還想賴著不走麼?

  再加上滅商之後僅僅兩年左右,姬發就去世了。

  他的兒子姬誦即位,是為周成王。

  成王年幼,不能理事,姬發的弟弟姬旦受命輔政,代行王事。

  姬旦,也叫周公旦,便是後世人常說的周公。

  周公接手的周朝,毫無疑問是個爛攤子中的爛攤子。

  外部有殷商大軍、夷狄諸國虎視眈眈。

  內部不僅有殷商遺民隨時準備反抗,甚至就連他自己的親兄弟也不服他。

  周朝初年的天下局勢,可以說是岌岌可危,一點就炸。

  只要稍有不慎,剛剛誕生兩年的周王朝就會迅速滅亡。

  在這種情況下,周公只好對殷商遺民實行了無限寬容的政策。

  這也正是《梓材》中所講述的內容。

  肆往,奸宄(guǐ)、殺人、歷人,宥。

  肆亦見厥君事、戕敗人,宥。

  周公說:對於殷商遺民,我們要以德服人,不亂殺無辜的人。

  以前那些作亂、殺人、奸淫擄掠的人,要寬宥。

  那些泄露國君大事,國家機密的人,和使人致殘的人,也要寬宥。

  對於天下百姓,要以教化為主,要行德政。

  鄭玄這是在問張新。

  那麼多人,你為什麼一個都不肯寬宥?

  你的仁德呢?

  張新想了想,回答道:「鄭公講得自然是極好的,新並無意見。」

  梓材篇的核心思想概括起來,其實可以用一句話來總結。

  為上位者,當行德政,以教化百姓為主。

  對於那些犯過罪的人,不能一棒子全部打死,要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

  這個思想好麼?

  拋去時代背景的話,當然好。

  後世許多國家的法律體系就是這樣的。

  但若是聯繫到當時的時代背景......

  呵呵。

  「牧伯既然認為老朽講的並無錯,何以不行德政耶?」

  鄭玄嘆道:「兩萬多人啊......難道其中就沒有一個無辜之人麼?」

  張新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看向了諸葛亮。

  「亮亮,你覺得這件事我做的對麼?」

  「這......」

  諸葛亮聞言面露猶豫之色。

  對他而言,張新不僅是君,也是長輩。

  他又怎能『子議父,臣議君』?

  「大膽說。」

  張新鼓勵道:「今日在此的沒有什麼州牧,只有一個和你探討學問的兄長。」

  「既然牧伯如此說了,那亮就斗膽試言。」

  諸葛亮深吸一口氣,「亮以為,牧伯此事做的確實有悖仁義,不合周公所言之明德。」

  「哪裡不合?」張新問道。

  「兩萬餘人,其中自然有欺壓百姓,該死之人。」


  諸葛亮道:「但其中亦有許多無辜之人,牧伯不加以甄別,寬宥小罪乃至無罪之人,而是將他們全都殺了......」

  「亮亮。」

  張新搖頭,「你錯了。」

  「還請牧伯指正。」諸葛蓮拱手道。

  「小仁,是為大仁之賊也!」

  張新擲地有聲,「既然今日你學了《梓材》,那我問你,何以會有三監之亂耶?」

  周滅商後,遵循著『滅國不絕祀』的政治慣例,將帝辛的兒子武庚封於殷商故地。

  然而姬發對武庚終究是不能放心,便將他的弟弟姬鮮、姬度、姬處封在了殷地周圍的衛、鄘、邶等地。

  這三個人也就是史書上的管叔鮮、蔡叔度,霍叔處。

  姬發將他們分封在殷地周圍,用意很明顯,就是監視殷地。

  所以這三個人的封國,也被稱為『三監』。

  「啊這......」

  諸葛亮一下子就被問倒了。

  三監之亂的起因,就是因為姬發的這些弟弟對周公輔政不滿,於是勾結了武庚和殷商舊地的東夷諸國,起兵造反。

  這和青州大族對張新不滿,勾結了和他有仇的袁紹作亂,性質上完全一致。

  張新這是在問他:既然周公這麼明德,那麼為什麼不僅僅是武庚,甚至就連周公的親兄弟都要起兵作亂?

  同時張新也是在提醒諸葛亮,周公平定三監之亂後,不但殺了武庚和管叔鮮、流放蔡叔度,將霍叔處廢為庶人。

  他還帶著大軍東征三年,將東方諸國無論有沒有參與三監之亂的,統統滅了。

  周朝大軍從雒陽一路砍到淮河,一口氣滅了五十多個國家,眼睛都沒有眨一下。

  和他這麼一比,張新簡直就是個慈眉善目的活菩薩。

  「周公東滅五十國,方有周之八百年國祚。」

  張新站起身來,慷慨激昂,「青州大族作亂,我若寬宥,來日再行勤王之時,他們再犯,又當如何?」

  「天子尚在國賊手中,天下諸侯已成割據之勢,戰亂不止。」

  張新看著諸葛亮,「若我來日勤王再因這些大族作亂,不得不無功而返,這天下蒼生奈若何?」

  「兩萬餘人,與天下蒼生,孰輕孰重耶?」

  「天下蒼生......」

  諸葛亮恍然大悟,躬身一禮。

  「謝牧伯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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