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夢要了杯冰水，給江漢發去消息：「我到了，你到時候坐隔壁桌。」
江漢回了個OK。
柳夢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江漢到得比約定時間早了10分鐘，穿了件深灰色襯衫，領口解開兩顆扣子，袖口卷到小臂。
兩人交換了眼神，沒有說話。
江漢在柳夢右後方的桌子坐下，點了壺碧螺春，翻開菜單慢慢看。
2點50分，一個穿深藍色西裝的男人出現在餐廳門口。
比柳夢她媽發來的照片上更瘦，頭髮打了髮膠，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拎著個公文包。
他站在門口掃視了一圈，然後朝柳夢這桌走過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
「柳小姐？」顧明哲在桌前站定，伸出手。
「抱歉讓你久等！我剛才在停車場找車位，這邊的車位寬度比標準窄了15公分。」
柳夢看著男生伸出的手掌，本能地抗拒肢體接觸，連握手也不願意。
顧明哲僵在原地，只能尷尬地收了回去。
他坐下來後，把公文包放在桌角，從裡面拿出透明文件夾
一沓裝訂好的列印材料，封面上印著《個人情況概述》。
標題下面還有行副標題：關於組建家庭的可行性分析。
「我習慣做事有準備。」顧明哲把文件夾往柳夢的方向推了推。
「裡面是我的資產證明，徵信報告，體檢報告，還有家庭開支預算表。」
「柳小姐可以翻翻，有什麼疑問隨時問我。」
柳夢微微皺眉，沒動那個文件夾。
哪怕自己接觸的男人不多，也能斷定相親對象是個奇葩。
她用餘光掃向江漢的方向。
可以明顯看到，江漢的嘴角彎出弧度，他在用力憋住笑容。
柳夢放下水杯：「顧先生做事很嚴謹。」
「謝謝，職業習慣。」顧明哲翻開菜單，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這家餐廳的定價不合理！凱撒沙拉賣180，成本不會超過30。」
柳夢完全沒了興致，慶幸事先找來江漢做幫手。
她拿起菜單隨便翻了翻，點了份意面。
柳夢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呈現出明顯的防禦姿態。
顧明哲也合上菜單，身體微微前傾。
「在正式進入互相了解環節之前，我想先明確幾個基本問題。」
「柳小姐平時工作忙不忙？每周大概加班幾天？」
「忙！加班看情況，多的時候連軸轉。」
顧明哲點了點頭：「我也很忙，所以我的想法很明確。」
「婚後家裡需要有人把重心放在家庭上。」
「第二個問題，你打算什麼時候要孩子？」
柳夢端著水杯的手停住：「顧先生，我們第一次見面。」
「正因為是第一次見面，才應該把核心問題擺在桌面上談清楚。」
顧明哲的語氣很穩，穩得像在做路演。
「考慮到你今年28了…當然，我不是說你年紀大，但備孕周期加上產假恢復期，如果能生兩個的話…」
「我沒打算生兩個。」柳夢打斷。
「這是很大的話題，我們可以等更熟悉之後再深入討論。」
顧明哲從公文包里抽出文件：「最後的問題，你的MCN公司，婚後怎麼打算？」
「當然繼續做。」
「我的建議是交給專業團隊。」他把文件轉過來，推到柳夢面前。
「MCN的商業模式我分析過，說白了就是流量套利。」
「女性創業者在精力分配上本來就有天然的劣勢。」
「而且說實話，你這個年紀還在一線盯業務，確實有點尷尬。」
「你要是覺得公司放不下，可以先生孩子，產假期間慢慢交接，我認識幾個靠譜的職業經理人。」
旁邊桌傳來被茶水嗆到的咳嗽聲。
柳夢的餘光掃到江漢拿餐巾擦了擦嘴角，肩膀在抖。
柳夢收回餘光，重新看向顧明哲。
她忽然覺得沒什麼好說的了。
這個人從坐下到現在，說的每句話都踩在她的底線上。
讓她回家，讓她生孩子，讓她把公司交出去。
嫌她年紀大，嫌她還在拼業務。
但更令人不爽的是，顧明哲不是故意為之。
他真心實意地覺得這些話是是替你考慮，是互相了解的過程。
柳夢開口了：「你剛才說你量過停車場車位寬度？」
「對，15公分的偏差。」
「那你量過我今天穿的旗袍嗎？」
顧明哲愣了一下。
「領口這圈暗紋，繡了兩天，這件衣服從頭到尾做了三周！」
「穿在我身上，你看見了什麼。」
顧明哲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
「你看到了28歲，需要儘快結婚生孩子的女性創業者。」柳夢說話聲音越來越響。
「所以你跟我談備孕周期，產假恢復，職業經理人交接。」
「你不關心這件旗袍長什麼樣，也不關心望月文化怎麼扛過裁員的。」
「你帶上了各種證明材料和報告，但你沒問過我一句你累不累！」
顧明哲的耳根漲紅了。
「柳小姐，我覺得你可能對我有些誤解…」
「有完沒完！？」
沒等柳夢說話，旁邊桌傳來打斷的聲音。
顧明哲轉過頭，看到一個穿深灰色襯衫的男人拉開椅子站起來。
「你是？」
江漢沒有回答他，徑直走到柳夢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走嗎？」
柳夢抬頭看他，對視的那一秒里，他嘴角還掛著剛才憋笑時留下的弧度。
但他問走嗎的時候，眼神是認真的。
江漢在等她。
她拿起包站起來，低頭看了眼還僵在椅子上的顧明哲。
「傻逼！」
柳夢很少罵人，但忍了許久的情緒不斷堆積，只有一聲國粹才能緩解。
身後，傳來顧明哲錯愕的驚呼，語調終於從鎮定變成了急促。
「怎麼還罵人呢？你們什麼意思啊？張阿姨那邊我怎麼交代？」
「你帶個男人來相親，你這是在浪費我的時間知不知道？」
柳夢沒有回頭。
高跟鞋踩在商場走廊上，步子輕快。
江漢牽著她的右手，掌心溫暖而有力。
從餐廳到電梯間走了十幾秒，柳夢的心跳砰砰砰地往嗓子眼撞。
和顧明哲面對面坐了將近四十分鐘，她沒慌過。
現在出了那扇門，反而整顆心都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