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在身後緩緩合攏,將庭院裡尚未完全散去的酒香與笑聲隔絕在外。
維克托剛走到榻榻米旁坐下,羅賓便不緊不慢地將隨身帶來的藥箱放到桌上。
「日和小姐剛才說,這次給你準備的是正常的酒。」
她的聲音依舊溫和,仿佛只是隨口提起宴會上的一件小事。
可房間裡的氣氛,卻在這句話落下後微妙地安靜了一瞬。
正在整理被褥的娜美停下動作,轉頭看向維克托。
「這次,是什麼意思?」
維克托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鼻子。
「大戰前發生過一點意外,和今晚沒有關係。」
娜美眯起眼睛。
羅賓臉上的笑容則變得更加溫柔。
兩人都太熟悉維克托這個小動作了。
平日裡,無論面對七武海、四皇還是海軍大將,他都能保持那副笑眯眯的鎮定模樣。
唯獨在心虛,或者刻意隱瞞某些事情的時候,才會下意識地摸鼻子。
「原來如此。」
娜美雙臂抱在胸前,尾音拖得意味深長。
「看來確實發生過相當值得隱瞞的事情。」
羅賓在一旁輕聲補充。
「而且那件事情,大概與某一杯不太正常的酒有關。」
維克托明智地沒有繼續解釋。
有些事情解釋得越詳細,反而越容易暴露更多細節。
娜美與羅賓對視一眼,顯然已經從他的反應中猜出了大概。
只不過,當她們的目光落在維克托隱約露出的繃帶時,原本準備繼續追問的話還是暫時咽了回去。
娜美走到他面前,伸手扯住衣領。
「花心蘿蔔。」
「你最好趁養傷這段時間好好想清楚。」
「等傷勢恢復以後,該怎麼把那件事情解釋明白。」
「還有解釋的機會嗎?」
「看你的態度。」
娜美把他按在榻榻米上坐好,直接解開外衣。
隨著衣襟滑落,繃帶下密密麻麻的傷痕也隨之暴露在燈光中。
胸口殘留著八齋戒正面轟擊造成的大片淤痕。
右臂肌肉仍有數道撕裂傷,肩膀與後背則布滿查克拉過度消耗後留下的灼傷。
其中幾處傷口雖然已經結痂,邊緣卻依舊泛紅。
娜美原本還因為日和的事情有些生氣,可真正看到這些傷勢後,神情很快沉了下來。
鬼島決戰時,她只能隔著坍塌的建築看見那尊紫色武神。
當完全體須佐能乎的手臂在島嶼下方崩碎,鬼島重新向花之都墜落時,她真的以為維克托會被整座島嶼壓垮。
後來九條巨尾托起鬼島,所有人都為那股力量震撼。
她卻只想知道那個傢伙究竟還能不能活著回來。
「傷口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維克托察覺到氣氛變化,試圖用輕鬆語氣安慰她。
娜美抬頭瞪了他一眼。
「閉嘴。」
她小心拆下舊繃帶,將沾在傷口上的藥布一點點揭開。
動作雖然算不上專業,卻已經十分熟練。
羅賓端來溫水,在維克託身後坐下。
她伸手擰乾布巾,替他擦去背部殘留的藥物與乾涸血跡。
一路航行至今,她們早已不止一次替維克托處理傷口。
只是從前的傷勢,無論多麼嚴重,似乎都沒有這一次帶來的後怕強烈。
「我以為你真的回不來了。」
娜美低著頭,將新的藥膏塗在傷口邊緣。
維克托笑了笑。
「總要有人把剩下的事情處理乾淨。」
娜美纏繞繃帶的手微微收緊,維克托胸口立刻傳來一陣疼痛。
「為什麼每次都必須是你?」
維克托停頓片刻,理所當然地回答:
「因為我是副船長嘛。」
「路飛負責打倒敵人,我當然要負責保證大家能夠平安離開。」
羅賓擦拭傷口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從背後靠近,雙臂輕輕環住維克托的肩膀,下巴貼在他沒有受傷的一側。
「你總覺得自己多承擔一些,其他人便可以少受一點傷。」
「可是當你可能回不來的時候,我們也一樣會害怕。」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比任何責備都更加沉重。
維克托沉默下來。
面對娜美與羅賓的擔憂,他總無法給出一個足以令人滿意的回答。
因為如果再經歷一次同樣的情況,他大概依舊會做出相同選擇。
只是這一次,他終於真正意識到,那些決定從來不只關係到自己。
娜美替他系好最後一段繃帶,抬頭與他對視。
「以後不准再這樣逞能了。」
維克托想了想。
「下次會先告訴你們。」
「重點是不要有下次!」
娜美顯然並不滿意這個答案。
可她也知道,這已經是維克托能夠作出的最大讓步。
這個男人不可能在夥伴遇到危險時選擇後退,正如路飛永遠不可能在敵人面前丟下自己的同伴和草帽。
她最終沒有繼續爭論,而是俯下身,吻住維克托。
維克托微微怔了一下,隨後伸手摟住她的腰。
這個吻沒有宴會上酒液的味道,也沒有戰鬥時的倉促。
娜美將積壓了數日的擔憂與後怕都藏在其中,直到確認懷裡的人確實溫暖、真實,才緩緩與他分開。
「以後至少讓我們知道你準備做什麼。」
她低聲說道。
「好。」
羅賓從身後靠近,在維克托側臉落下一個輕吻。
娜美沒有因為她的靠近表現出任何不自在。
三人的關係早已不是剛剛開始時小心翼翼的試探。
從一座座島嶼到一次次生死戰鬥,她們早已熟悉彼此的呼吸、習慣與情緒。
娜美依舊靠在維克托左側,羅賓則從右邊環住他的肩膀。
羅賓看向娜美,像是想起什麼,嘴角浮現出淡淡笑意。
「看來,今晚確實需要好好看住我們的傷員。」
娜美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認真地點頭。
「免得有人半夜又偷偷跑出去。」
維克托望著一左一右將自己困在中間的兩人,忽然發現今晚確實沒有任何離開的可能。
不過,他原本也沒有離開的打算。
維克托伸出雙臂。兩人的身體貼近時,他一直緊繃的精神終於真正放鬆下來。
從登陸鬼島開始,他幾乎沒有一刻真正停止計算。
直到此刻,熟悉的溫度與氣息環繞在身邊,他才終於確信,那場持續整夜的戰爭已經結束。
維克托的手剛準備移動,便被娜美準確按住。
「老實一點。」
「你的傷還沒好。」
「只是傷員需要一點安慰。」
維克托在兩人耳邊低聲說了一句,隨即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笑意,舒服地躺回榻榻米上。
娜美與羅賓同時看向他,又彼此對視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中既有無奈,也有對這個男人毫無悔改之意的縱容,
「傷員就該有傷員的樣子。」
娜美嘴上仍在抱怨,卻俯身再次吻住他的唇,
橘色長髮垂落在維克託身側,遮住了大半燈光,
羅賓輕輕抬手,
一隻手臂從牆邊生長出來,熄滅了房間裡的燈火,
黑暗籠罩下來,只剩月光透過障子紙,在室內留下朦朧的銀白輪廓
低聲交談逐漸化作輕笑,
偶爾響起的細碎動靜,也很快被庭院中吹過的夜風掩蓋,
戰爭結束後的這一夜,維克托終於可以卸下所有戒備。
他只是被兩個最親近的人留在身邊,
……
走廊另一端,日和安排完最後幾間客房後,獨自朝自己的住處走去。
經過維克托所在的房間時,障子門後忽然傳來一聲細微響動。
日和下意識停住腳步。
她最初以為維克托的傷勢突然復發,卻很快聽見娜美的低吟,以及羅賓帶著笑意的勸阻。
接下來的聲音雖不清晰,卻已經足夠讓她明白房間裡正在發生什麼。
日和的臉頰迅速發熱。
她立刻轉身,準備離開這條走廊。
可腳步剛剛邁出,鬼島大戰前那個夜晚的記憶卻不受控制地重新浮現。
日和握緊衣袖,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障子紙上映出三道靠得很近的模糊身影。
她緩緩抬起手,似乎想要靠近窗戶,卻最終停在半空。
片刻後,日和收回手指。
她沒有驚動房間中的任何人,只是悄無聲息地退開,沿著月光籠罩的長廊繼續向前。
直到走出很遠,她才停下腳步,抬手按住仍在發燙的臉頰。
庭院中的風吹動衣袖。
日和望著夜空,心中忽然生出一個自己不敢細想的問題。
如果草帽團離開和之國以後——
她與維克托之間,又會變成什麼的關係呢?
他會記得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