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雞鳴聲才傳入耳中。
鹿鳴谷邊無名草堂內,諸葛無名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手裡捏著早就打包好的藥箱,面無表情地站在院子內。他昨晚把一本藏書翻爛了也沒睡著,滿腦子都在琢磨一個問題:那陸沉是不是腦子有病?
哪有請人請到一半,因為沒帶禮就把大夫扔在原地自己跑了的?以自己的才智也無法揣度出陸沉的心思。
「嘎吱——」
門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陸沉同樣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提著兩盒很隨意的糕點,一臉怨念地出現在門口。他也沒睡好,終於第三次了,系統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任務失敗抹殺,一早就動身,直奔鹿鳴谷而來。
兩人隔著一道門檻,大眼瞪小眼。
諸葛無名瞥了一眼那兩盒糕點,這就是所謂的「厚禮」?
陸沉瞥了一眼諸葛無名的藥箱,這就收拾好了?
「陸寨主,早。」諸葛無名皮笑肉不笑,甚至已經無力搖他那把摺扇。
「早,神醫,上路吧。」陸沉把糕點往神醫幼弟懷裡一塞,語氣里透著對「趕緊結束這破任務」的急切。
沒有寒暄,沒有再多談一句話。兩人直接出門,上馬,動作整齊劃一。
只有跟在後面的鐵牛和千兒摸不著頭腦,小聲嘀咕:「這神醫與我們少寨主還挺默契。」
一路疾馳,不到午時,黑風寨那巍峨的寨門便映入眼帘。
諸葛無名騎在馬上,原本因為睡眠不足而有些昏沉的腦袋,在看到那寨牆時,就清醒了。
依山而建,條石為基,巨木為骨。看著粗獷,實則暗含軍中章法。
每隔三十步便設一處箭樓,互為犄角;牆體外側竟然還挖了防止騎兵衝鋒的陷馬坑,坑底不知埋藏著什麼陷阱。
這黑風寨?諸葛無名倒吸一口涼氣。
以他的眼光,只要城牆上站上一百山賊,哪怕給他一千精兵,想要硬啃下也不太現實。
怪不得那太平縣尉郭得勝會栽在這裡,但如何做到三百人馬一人不損的被全部俘虜的?
如今看來,這黑風寨分明就是一座按邊塞屯軍要塞的規制進行建造的!
再看寨門口那些站崗的嘍囉,雖說穿著雜亂,但一個個腰杆筆直,眼神警惕。
「這陸沉……絕非普通山賊!」諸葛無名在心裡默默把對陸沉的評價拔高。
此人表面看著不著調,也許都是他的偽裝。
陸沉若知他在想什麼,估計得當場哭出來。這都是被系統逼出來的啊!不修牆完不成任務,但我也沒想到趙幼虎這貨給我修得這麼堅固啊!
進了寨子,陸沉沒工夫給諸葛無名介紹什麼「風土人情」,帶著他直奔阿恭住的小院。
剛進院門,凌厲的風聲便撲面而來。
「呼——」
只見一個赤著上身的少年,手裡提著一把與他身形極不相符的開山巨斧,正在院中揮汗如雨。
那巨斧少說也有七八十斤重,在那少年手裡卻輕如鴻毛,每一斧劈出,都帶著破空聲。
諸葛無名下意識地頓住腳步,瞳孔微縮。
好一員猛將!這少年看著不過十八九歲,但這股子蠻力和那一往無前的氣勢,定然出自名師!
這如果放在戰場那就是衝鋒陷陣的萬人敵!這黑風寨竟然藏著這樣的人才?
「大哥!你回來了!」
衛阿恭見到陸沉,立即收了招式,「哐當」一聲把巨斧扔在地上,震得地面都抖了三抖。
他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汗,露出一口白牙。
「三弟啊,這位就是諸葛神醫。」陸沉跳下馬,指了指身後,「快帶進去給你娘瞧瞧。」
衛阿恭一聽是神醫,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給諸葛無名磕了個響頭:「神醫救命!只要能救我娘,阿恭萬分感激!」
諸葛無名趕緊上前扶起少年,觸手只覺這少年筋骨如鐵,更加驚嘆。
「這位小兄弟,快起來,救死扶傷乃醫者本分。」
進了屋,藥味瀰漫。
諸葛無名也不廢話,搭脈、看舌苔、問診。
陸沉站在一旁,看著諸葛無名時而皺眉時而舒展,心裡也有些打鼓。
這神醫不會是個浪得虛名的半吊子吧?任務倒是完成了,就是沒法跟阿恭交代啊。
半晌,諸葛無名收回手,長出了一口氣。
「如何?」陸沉和衛阿恭異口同聲。
諸葛無名微微一笑,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刷刷點點寫下一張方子:「還好,不算嚴重。老夫人這是早年勞累過度,加上這山中濕氣入體,傷了肺經。若是再晚半個月,怕是大羅神仙也難救。但現在嘛……」
他吹乾墨跡,遞給衛阿恭:「按此方抓藥,文火慢熬,每日三次,連服三月,再輔以靜養,至少可延壽五載,身體也能硬朗許多。」
「真的?!」衛阿恭捧著藥方,手都在抖,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謝謝神醫!謝謝大哥!」
「叮!」
陸沉腦海中突然響起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叮!任務「三顧茅廬」完成。】
【獎勵發放:大虞十五州全境詳圖(神級)】
陸沉渾身一激靈,終於成了!
按照系統發放獎勵的機制,能得到神級獎勵,說明完成度很高啊,這諸葛神醫難道在醫術上已到了絕頂水平?
管他的,有了這地圖,到時候避開官兵和亂軍,直接潤到江南,豈不是美滋滋?
任務完成,心情大好的陸沉看諸葛無名也順眼多了。
不過,既然病也看了,任務也完成了,這尊大佛是不是該請走了?
陸沉心裡盤算著,這諸葛無名看著就不像個省油的燈,留在這裡只會增加黑風寨的曝光度。而且這人診金肯定不低,自己現在可是窮得叮噹響,所有的錢都被蕭婉兒給搜颳走了。
他在等諸葛無名說「告辭」,這神醫應該不待見他們,定然不願意多留,到時候讓鐵牛把人火速送下山。
諸葛無名站在原地,背著手,那一身青衫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他心裡也在盤算著,剛才露了一手醫術,這位陸寨主,怎麼也該感激挽留,那順勢就留下來再觀察一番,這黑風寨定然有秘密!
於是,院子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安靜。
兩人如兩尊雕塑,都等著對方開口,大眼瞪小眼。
風吹過樹梢,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兩人中間。
衛阿恭捧著藥方,看看大哥,又看看神醫,一臉懵逼,兩位是在神交?
「那個……」陸沉終於忍不住了,試探著開口,「諸葛先生,這藥方……」
諸葛無名眼睛一亮,來了!要挽留了!
「……這藥方里要是缺什麼名貴藥材,您儘管說,我讓人去買!」陸沉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諸葛無名僵住,自己算無遺策居然也有一失。
這就完了?你不應該挽留我嗎?不應該帶我逛逛?
「陸寨主……」諸葛無名決定稍微暗示一下,「方才進寨時,在下觀貴寨這城防雖固,但若遇火攻,恐有隱患。」
我都說到這份上了,你總該請教我了吧?
陸沉一聽,眉頭皺起。
我都修成這樣了還有隱患?這人好煩啊,他嫌診病不夠,還要診斷山寨?這分明是想多要診金!
「咳咳!」陸沉乾咳兩聲,打斷諸葛無名,「先生所言極是!那個……鐵牛啊!去找下蕭姑娘支取五十兩銀子給先生當診金!另外備好馬匹,送先生下山!」
諸葛無名徹底懵了,這是要趕人?
他可是諸葛無名,只要放出風去,哪怕是當朝宰相也得倒履相迎。
今日竟然被一個小小的山賊頭子,拿著五十兩銀子像打發叫花子一樣趕下山?
這劇本不對啊!
就在這時候,一道清麗的聲音打破了僵局。
「五十兩?陸少寨主倒是大方,不清楚的還以為黑風寨富可敵國呢。」
陸沉一回頭,只見蕭婉兒一身素白長裙,手裡拿著一個冊子,款款走來。
陽光灑在她身上,給她鍍了一層金邊,貴氣逼人,眼神凌厲,滿是對陸沉這幾天找不到人的不滿。
救星啊!
陸沉眼睛一亮,只要蕭婉兒接手,就不用自己管了!
「蕭姑娘!你來得正好!」陸沉指著諸葛無名語速飛快:
「這位是諸葛神醫,剛給阿恭娘看了病。
那個……接待貴客還是你比較擅長。診金和後續的安排你看著辦,我還有……呃,還有些私事要處理,我先告辭了!」
說完,陸沉根本不給任何人反應的機會,腳底抹油,一溜煙竄出了院子。
諸葛無名看著消失在轉角的背影,臉頰瘋狂抽搐。
你這藉口還能再爛一點嗎?
「諸葛先生?」
蕭婉兒看著陸沉那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樣,無奈地搖搖頭,隨即轉過身,禮貌地看向這位被陸沉扔下的「神醫」。
然而,當她視線落在諸葛無名臉上時,原本淡然的表情微微一滯。
「……諸葛?」
諸葛無名此時也正打量著這位突然出現的女子。
方才離得遠沒看清,此時近距離一看,這女子的眉眼、氣度,也不似普通人啊?
那股子即便身處草莽也掩蓋不住的雍容華貴,絕非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
嘶!看著臉相竟然有鳳鳴之相!
諸葛無名心裡有了一些猜測:「蕭定遠和蕭策,是你何人?」
蕭婉兒手中的帳本攥緊,原本平和的神情也變得銳利如刀:「先生怎知家父與兄長名諱?」
家父?
果然!諸葛無名頭一次感覺腦子不夠用了。
早就傳聞,蕭定遠之女有鳳鳴之相,也就是說未來大概率會鳳儀天下。
但他看了看這破舊的小院,看了看萬人敵之姿的衛阿恭,又想起了剛剛那個「山賊頭子」陸沉。
這土匪窩裡怎麼這麼邪門啊?太子妃怎麼在這山寨里,看著還是這山寨的「管家婆」?萬人敵在這裡劈柴挑水?
蕭婉兒見諸葛無名神色變幻,卻並不慌亂。既然對方能一口叫出父兄名字,必然不是泛泛之輩。
她重新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書生。
青衫,摺扇,姓諸葛,而且有著一眼看穿她身份的眼力……
「您是……」蕭婉兒的聲音裡帶上了敬重,甚至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當代『麒麟子』?」
麒麟才子,得之可安天下。
傳聞諸葛家每逢亂世必出一人,輔佐明主,平定乾坤。
待天下大定,便又隱居而去,而出山的一代,便是「麒麟子」。
諸葛無名苦笑一聲,手中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
「太……蕭姑娘抬舉我了。」
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微微拱手,眼神複雜:「在下不過是一介山野大夫,人如其名,無名之輩罷了。」
蕭婉兒心裡卻已掀起驚濤駭浪。
眼前這位,是能執棋天下的棋手。
陸沉啊陸沉……
你究竟是誤打誤撞,還是在扮豬吃虎?隨手帶回來一個人,便是當代麒麟子?
「先生如若不嫌棄。」蕭婉兒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可否請先生移步,喝一杯清茶?」
諸葛無名沒有拒絕,他看著那個陸沉消失的方向,眼中閃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走?就算陸沉拿棍子趕他,他也不走了!
他倒要看看,這個「山賊頭子」,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諸葛無名微微一笑,抬腳向前。
而此時。
躲在自己屋裡,正趴在桌上看「大虞輿圖」,尋找跑路路線的陸沉,一臉痴笑模樣。
「嘿嘿,這地圖真詳細啊,連不為人知的小路都標出來了……」
後院。
陸沉這午覺睡得極沉,他是真累了。
為了完成破任務,他連著三天早起往鹿鳴谷跑,還得跟諸葛無名那憤青玩心眼,也就是他人善,不然直接派人綁上山來了。
此時,陽光灑在黑風寨的後院。
蕭婉兒領著諸葛無名穿過聚義堂迴廊,來到後院的石桌旁。此處僻靜,除了正在屋內呼呼大睡的陸沉,便再無閒雜人等。
剛一站定,諸葛無名整了整衣冠,俯身一輯:「草民諸葛無名,參見太子妃。」
蕭婉兒側身避開這一禮,神色淡然:「先生不必如此。如今大虞皇室蒙塵,我也...不過是被皇室遺棄之人,並非什麼太子妃,只是這山寨里的一個閒人罷了。」
諸葛無名起身,看著面前這位身處草莽、卻氣度雍容的貴女,心生疑惑,遺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