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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激憤

2026-08-13 12:58:41 作者: 森林與白羊

  硬扛是肯定不可能扛的。

  唯一的辦法,就是借著發遣散費和乾糧的由頭,把這幫人全給打發了。

  大家各奔東西,縣兵上山頂多對著一座空寨子撒氣。

  陸沉清了清嗓子,強打起精神,把趙幼虎和衛阿恭喊了過來。

  吩咐他們把寨子裡所有的鐵鍋、陶罐、土碗,連帶後廚那幾口大水缸,全給搬到演武場去。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演武場中央便搭起了十幾個簡易的柴火堆。

  白煙滾滾沖天而起。

  大鐵鍋里煮著黑風寨拋出來的土豆存貨,旁邊堆著幾百個粗瓷碗,裡頭倒滿了烈酒。

  全寨五百多號人齊刷刷地列隊站在四周。

  大家面面相覷,誰也摸不透這位平時神鬼莫測的少寨主,在這大敵當前的關鍵時刻,搞出這麼一鍋土豆宴是個什麼含意。

  「諸葛先生,少寨主這是演的哪一出?」平生這次沒看懂了,低聲問站在一旁的諸葛無名。

  諸葛無名眉頭皺成了個川字:「這……我也沒太明白,暫未看透主公的深意。不過以主公往日的行事作風,必有驚世駭俗的籌謀。」

  咕嘟咕嘟。鍋里的水開了,土豆燉得軟爛,散發出一股子澱粉特有的香氣。

  鐵牛自告奮勇,拿著個大鐵勺,給每個人手裡發了足夠吃上幾頓的熟土豆。

  陸沉拎著一把少說也有二十斤重的石錘,走到最大的那口鐵鍋前。

  他看著眼前這群眼神中透著迷茫的男男女女,再聽聽腦海里系統要求儘快完成任務的催促,硬著頭皮開了口。

  「咳咳。各位兄弟,太平縣的縣兵,一千正規軍,已經在路上了!」

  此話一出,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

  「一千人?那比我們要多上一倍人馬了。」

  「人多又如何?不過一群土雞瓦狗,怕他們作甚!」

  「這冬天還沒結束,這太平縣的狗官就忍不住對我們動手了!」

  低語聲越來越大,各種情緒在演武場上蔓延。

  「安靜!」趙幼虎雙目圓睜,中氣十足地發出一聲怒吼,將眾人的視線重新凝聚過來。

  「聽大哥說!」

  場內立馬鴉雀無聲。

  

  陸沉深吸口氣,調整了下情緒:「縣兵兇猛,來勢洶洶!咱們在這山上,已經是無路可退了!」

  「今天,我就當著大家的面,把這些吃飯的傢伙,全給砸了!」

  他雙手握住錘柄,高高舉起石錘,腰部發力,對準面前那口燒得滾燙的大鐵鍋,狠狠砸了下去。

  「當——」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火星子四濺。

  陸沉被反震力震得虎口發麻,手裡的石錘險些脫手飛出去。

  再看那口鐵鍋,除了鍋底多了個印子,但因為力道不足裂縫並沒出現。

  全場死寂。

  所有人連大氣都不敢出,全神貫注地盯著陸沉的動作,試圖從這怪異的舉動中領悟出什麼深意。

  這就很尷尬了。

  這破鍋質量怎麼這麼好?

  陸沉咬著牙,不信邪地再一次舉起石錘,用盡全身力氣,又是一下。

  「當!」

  大鐵鍋仍然見不到破碎的希望。

  陸沉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哆嗦起來,這震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

  頭頂上,幾隻老鴉「嘎嘎」叫著飛過。

  這氣場有些拉胯,但不要緊保持淡定。

  陸沉無奈地丟下石錘,揉著酸痛的手腕,轉頭看向衛阿恭。

  「咳咳,三弟,過來搭把手,幫我把這鍋錘爛。」

  衛阿恭憨厚一笑,大步上前,單手拎起那把石錘,就跟拿個木棍一樣輕鬆的。

  他甚至沒怎麼蓄力,只是隨手往下一砸。

  「哐當!」

  這口飽經風霜的鐵鍋,直接碎成了好幾瓣。裡面剩下的湯水澆在柴火上,滋啦啦冒出一大片白霧。


  陸沉滿意地點點頭,掃視過眾人,語氣悲涼:「你們可知,我為什麼要砸破這些鐵鍋?」

  大伙兒都屏住呼吸,豎起耳朵。

  陸沉在心裡打好了稿子,因為我們沒退路了,黑風寨若想擋住這幫縣兵,真要打起來,那定然是血流成河。不如趁著這頓土豆宴,大家砸鍋賣鐵,領了錢糧各自散夥,有多遠跑多遠,保住小命要緊。

  他正準備把這番話道出來。

  旁邊一直揣測主公意圖的諸葛無名,眼底突然爆發出極其明亮的光芒。

  這位神醫腦子裡飛速運轉:主公此舉,簡直是深不可測!如今強敵壓境,寨中兄弟難免心生膽怯。砸破鐵鍋,是為了徹底斷絕大伙兒心底那絲退縮的雜念,逼著所有人不瞻前顧後,無畏迎敵!

  諸葛無名當即一個箭步上前,衝著趙幼虎使了個眼色:「幼虎!主公心意已決,還不快把剩下的鍋全砸了!」

  趙幼虎雖然還是很懵逼,但很聽話。

  他順勢拿起另外一把石錘,抬手掄了個圓,鐵鍋應聲碎裂。

  「砸!」

  沒幾下功夫,十幾個鐵鍋全成了一地破銅爛鐵。

  陸沉站在原地,看著這幫手腳麻利的手下,心裡直犯嘀咕。

  這就動手了?看來大家也是早就想跑了啊,砸起鍋來這叫一個痛快。

  妥了,散夥這事兒算是達成共識了。

  宋平生站在一旁,滿臉寫著不解。

  諸葛無名湊到他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快速說了幾句。

  老宋渾身一震,雙眼猛地瞪大,眼神明亮。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主公的謀劃!

  老宋有些過於激動,實在忍不住自己的表達欲望,搶在陸沉再次開口之前,上前一步。

  他扯著嘶啞的嗓子仰天怒吼:「各位兄弟!你們可知少寨主的良苦用心!」

  眾人齊刷刷看向他。

  陸沉心裡一咯噔,暗道不好。

  「老宋,你退......」

  此時老宋漲紅了老臉,聲如洪鐘:「少寨主這是在告訴爾等,面對強敵,唯有給自己不留半點後路,方可一往無前!」

  「今日砸碎鐵鍋,便是斷了退路!我們要化悲憤為力量,跟這幫狗官兵拼個魚死網破!擊破賊軍!」

  「永不退縮!擊破賊軍!」

  「乾死他們!」

  演武場上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陸沉差點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並沒有啊!你這老梆子胡說八道些什麼!誰要跟他們魚死網破?我就是想讓你們趕緊拿錢散夥!

  還有,對面可是官府衙門,我們才是土匪!你口口聲聲喊人家賊軍,這認知也太不清晰了吧!

  隨即,陸沉又甩了甩頭:「不對,我現在不該吐槽這些細節,我要挽回局面!」

  眼看著這幫人眼睛都紅了,這勢頭再發展下去,非得真提著刀下山去拼命不可。

  必須制止他們這種不理智的行為!

  不能再讓老宋這腦補怪自由發揮了!

  陸沉趕緊伸手攔住還要繼續慷慨陳詞的宋平生,大聲喊道:「停停停!大家都聽我說!我給你們每人發了三天的土豆,這是為了……」

  「大哥的意思我們懂了!」趙幼虎突然拔高音量,又打斷了陸沉的話頭。

  他舉起手中的長刀,轉身面向那五百號人。

  他聲嘶力竭地吼道:「你們懂了嗎!大哥給咱們發三天的口糧,就是要咱們在這三日之內,不破敵營誓不還!

  三天!我們要把這太平縣打下來,擒下貪官賊首王守業!爾等可有信心!」

  眾人被這番話刺激得熱血直衝腦門。

  「有!有!有!」

  震天的怒吼聲在山谷間迴蕩,積雪都被震得簌簌下落。

  陸沉僵在原地,整個人都麻木了。

  我沒有!

  你這老二是不是腦子缺根弦?發三天土豆是怕你們逃跑的路上餓肚子!

  還有,在人家官兵眼裡,我這個山賊頭子才是正兒八經的賊首啊,你先搞清楚身份定位好不好!


  場面已經完全失控,陸沉急得直跺腳。不能衝動,活命要緊。

  「大家別衝動!不要衝動!打仗是會死人的,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陸沉拼命擺手,指著不遠處那幾個大木箱子,決定用錢財感化他們。

  「大家看,這箱子裡的銀兩,都是我為大家準備好的,大家趕緊分了,各自去尋個……」

  活路兩字還沒出口。

  諸葛無名跨步上前,衣袖一揮,打斷了陸沉施法。

  「各位將士們!聽見沒有!」

  諸葛無名雙眼泛紅,語氣極其悲壯。

  「主公仁慈,他希望你們每一個人都能在戰鬥中活下來!

  但這刀劍無眼,主公已然安排妥當。那箱子裡的白銀,便是撫恤金!

  若是哪位兄弟不幸犧牲,這筆錢,定會送到你們的家人手中!主公承諾,絕不讓諸位每一滴鮮血白流!」

  這番話一出,猶如烈火烹油。

  這些本就是被逼上山的窮苦人家,又或是背井離鄉的苦命人。

  不少人當場落淚。

  「願為寨主赴死!」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句。

  「為寨主赴死!為寨主赴死!」

  震耳欲聾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陸沉脖子一寸一寸地扭轉過去,盯著諸葛無名。

  你這老六,你個看病的郎中,你好好回家給人號脈開藥不好嗎?

  你跑到我這黑風寨來瞎搗什麼亂啊!這下好了,氣氛都被你們給整嗨了,人也都被你給忽悠瘸了。

  陸沉只覺頭暈目眩。

  不行,還得再搶救一下。

  他幾步走到一張案幾前,端起那隻粗瓷大酒碗,試圖用最語重心長的口吻挽回這群陷入癲狂的手下。

  「兄弟們!」陸沉舉起酒碗,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淒涼。

  「我不要你們去死!我要你們好好活著,活著下山,活著去娶妻生子!

  活著去過安穩日子!這碗酒,是我給大家送行的餞行酒,我……」

  「好!!!」

  平地里猛地響起一聲喝彩。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嚇得陸沉手腕一抖,一碗酒差點全灑在衣服上。

  又是誰啊!還有完沒完了!

  人群外圍,一個與眾不同的騷包年輕人擠了進來。

  正是那位養傷休整期間一直低調行事的齊公子。

  齊雲滿臉激動,眼神里滿是崇拜。

  「陸大哥這番豪情壯志,齊弟我聽得是熱血沸騰啊!」

  齊雲端起自己分到的一碗烈酒,大步流星地走到空地中央,高舉過頭。

  「大哥仁義無雙,體恤部下。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這等保家衛寨之戰,豈能退縮!我齊雲先干為敬,祝黑風寨的兄弟們旗開得勝!」

  咕咚咕咚。

  這位大少爺仰著脖子,一口氣把那碗酒灌進肚子,隨後猛地將那空碗摔在地上。

  「啪!」

  瓷碗碎裂的聲音在場中響起。

  這一摔,直接引發了連鎖效應。

  「旗開得勝!」趙幼虎一口悶了碗中酒,砸碎酒碗。

  「旗開得勝!」衛阿恭緊隨其後。

  「勝!勝!勝!」

  五百個粗瓷大碗接連砸在青石板上,碎瓷片濺得到處都是。

  這氣氛,這陣仗。

  陸沉已經明白,再也拉不回這群狂奔的野馬。

  徹底沒招了。

  周圍全是狂熱的呼喊聲,他現在就算扯破喉嚨喊破產散夥,估計也沒人能聽得進去。

  趙幼虎抽出腰間長刀,刀鋒直指蒼穹。

  一聲暴喝:「白馬義從,披甲!執槍!上馬!」

  嘩啦啦的甲片摩擦聲響起,所有人都轉身各自去拿兵器。

  就留著陸沉一個人,端著半碗殘酒,在寒風中凌亂。


  「叮。檢測到宿主成功砸碎鐵鍋並下達迎敵指令,請儘快正面迎敵,完成任務!」

  聽著腦海里催促提示,陸沉欲哭無淚。

  這也算我下達的指令?明明全是被他們背刺的啊。

  跑是跑不掉了。

  只能硬著頭皮下山,走一步看一步,希望不會很慘烈。

  「鐵牛。」陸沉把酒碗一扔,有氣無力地招呼自家那傻大個,「拿上傢伙,咱們跟他們一起下山迎敵。」

  「陸沉!」

  背後傳來一道清脆婉轉的呼喊。

  陸沉滿肚子鬱悶地轉過頭,蕭婉兒站在不遠處。

  她今日穿了件素淨的淺色長裙,長發只用一根木簪綰著,清雅絕俗。

  「你等我一下。」

  蕭婉兒說完,便拉著旁邊的蕭靈兒,提著裙擺快步往後院自己的屋子跑去。

  不過片刻功夫,姐妹倆又匆匆跑了回來。

  蕭婉兒略微喘著氣,臉頰泛起一絲極其惹眼的紅暈。

  她走近兩步,雙手捧著一件金光閃閃、質地極其柔軟的物件,遞到陸沉面前。

  「刀劍無眼,你可是全寨的主心骨,萬不可出事。」

  蕭婉兒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

  「這是太……那棄車逃跑的懦夫當初留在馬車上的內甲,可抵擋一二,你穿上吧。」

  陸沉定睛一瞧,這內甲覆蓋上身直至大腿,入手極其輕薄,確是件保命的好寶貝。

  他也顧不上客氣,接過來就往身上套。

  「多謝蕭姑娘。」

  蕭婉兒看著陸沉穿戴整齊,手指絞著手裡的絲帕。

  她咬了咬下唇,臉頰更紅了。

  「陸沉……」

  「嗯?」陸沉正低頭研究這內甲的扣子,隨口應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外頭一千多縣兵堵著門呢,他這會兒還有點懵。

  蕭婉兒目光微閃,聲音很輕,卻帶著難得的溫婉。

  「等你回來,接我們下……下山。」

  陸沉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這氛圍,怎麼聽著這麼奇怪呢。

  他沒多想,胡亂點了點頭。

  「嗯,好。等打完了就都下山。」

  蕭婉兒聽到這句應答,心跳沒來由地漏了半拍。

  她只覺臉上燙得厲害,剛才那句話,再加上陸沉的回答,怎麼想怎麼像一個等候丈夫歸家的妻子所言。

  羞惱的情緒湧上心頭。

  蕭婉兒沒敢再多看陸沉一眼,轉身拉起一臉懵懂的蕭靈兒,逃也似地離開了演武場。

  只留下陸沉站在原地,摸著身上那件金燦燦的內甲,抬頭看著亂成一鍋粥、正嗷嗷叫著準備下山砍人的手下們。

  陸沉苦著臉,邁開了沉重的步伐。

  這太平縣,終究是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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