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陸沉率領的這支騎兵並未如眾人預料那般,急於奔赴蘇州城下,反倒是在蘇州府周邊的幾個縣城之間遊蕩。
他們既不攻城,也不擾民,只是在城外以江洪大都督的名義,從縣衙府庫里「借」走一些糧草。
數量不多,夠大軍兩日所用罷了。
這番舉動,讓那些本已是驚弓之鳥的縣令們又驚又疑,但見這支兵馬秋毫無犯,也只得捏著鼻子認了,好吃好喝地招待一番,只盼著陸沉這尊瘟神早些離去。
消息傳回蘇州府城,安樂王李安聽著探子的回報,嘴角勾起一絲冷笑。
「山賊,終究是山賊,上不得台面。都死到臨頭了,還只想著搜刮些許糧草,且讓他得意兩日!」
在他看來,陸沉這般行徑,不過是窮途末路的最後掙扎。
在朝廷眾臣心裡,陸沉最不該的便是率軍前來蘇州,將自己送上了絕路!
蘇州歷代自是最為安穩,東側臨海,北面是寬闊的通江下游,這對於陸沉數千鐵騎而言,皆是死路。
南面,魏成率領的一萬威東軍精騎,已疾馳而來,明日便可抵達城下,甲冑兵器上絕不弱於宣武軍。
而西面,更是早已為陸沉備下了最終的埋葬之所!
兩萬威東軍步卒精銳已在各處要道設下重重埋伏,西南側唯一可入洪州的官道,必經威東軍大營,已經深挖壕溝,插滿了削尖的竹刺。
西側通往湖州寬敞官道上,唯一的一處必經山谷里,藏著數千弓弩手,亂石堵住了葫蘆狀山谷的谷口,有進無出!
西北側可供騎兵繞路流竄的狹窄的山道上,堆滿了浸透火油的乾柴。一張天羅地網織就。
城中的兩萬府軍也已枕戈待旦,只待明日魏成的騎兵一到便可合圍,將陸沉這隻獵物,徹底驅趕進蘇州西面的埋伏之中。
李安端起茶杯,眼中滿是勝券在握的得意。
明日,便是他陸沉的死期!
……
夜深,城外文德公別院內,不再遮掩,而是燃起了火把,將別院徹底點亮。
陸沉與蕭策並肩立於一張簡陋的桌案前,桌上鋪著一張地圖,幾顆石子擺在上面,合圍住他們所在的別院位置。
院外,夜色中不時有身影如鬼魅閃入,又悄然離去。
一名負責接收各縣信鴿消息的紅纓弟子快步入內,抱拳稟報:「東家!威東軍那一萬騎兵昨日晌午已過西面臨山縣,離我們只有一縣之遙!他們若是日夜不息行軍,預計明日晌午前便可抵達蘇州城下!」
他說完,見陸沉點了點頭,便匆匆退下。
緊接著,負責探查蘇州府城周邊兵馬調動的紅纓師弟師妹,也開始陸續前來。
「東家!城外東南側,那兩萬府軍已安營扎扎,營中備下了大量的拒馬、鐵蒺藜,看樣子是準備防備我等騎兵衝擊!」
「東家!西南側的通往洪州內,已挖好深溝,埋下尖刺,有三千威東軍弓弩手在此埋伏!」
「東家!西側官道山谷極窄處,有五千兵馬設伏,其中多為弓弩手!山谷口已被亂石堵死!」
「東家!西北方向的山道上,也有了三千兵馬暗中布置意圖火攻!山道兩側堆滿柴草,澆了火油,一旦我軍進入,便會放火燒山,道路盡絕!」
「東家!剩下近萬威東軍已在傍晚時分,分批潛入其餘各個城門內!」
一個個消息不斷傳入,又一個個弟子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聽著這些情報,陸沉臉上的笑意反而越來越濃,他嗤笑一聲:「看來這次李安威東三萬精銳盡出,配合府軍兩萬,是真看得起咱們了,這是鐵了心要把咱們一口給吞下啊。」
蕭策此時神色凝重,看著桌案上那被石子標記出的一個個埋伏險境,其中還有數十處設卡阻攔騎兵奔襲。
「李安讓威東軍精銳入城換防府軍,是想在明日出城之時,讓我等誤以為還是前日那般不堪一擊的府軍,好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陸沉點點頭,手指在地圖上輕輕划過:「我想他們接下來,便是東面的府軍和南面的騎兵會同時殺出,三面合圍,將我們逼入西面早已布好的殺陣中,徹底將我們絞殺!」
蕭策與陸沉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絲笑意。
「如此看來,他們至今並未察覺到我們的真正路線!」
蕭策的聲音也放緩了些,輕聲道:「洪州之時定下的計策我們已經完成過半,將這三萬威東軍精銳,牢牢的牽制在蘇州。
雖然還有兩萬威東軍前往了洪州不算完全按照我們所想......剩下的,就看洪州那邊的了。」
陸沉笑了笑,伸手將地圖上代表自己的那顆石子拿起,在手中拋了拋。
「無妨,這三萬兵馬以及朝廷的目光被我們吸引,就勝一半了!他們哪裡知曉,以為堵死了西面這三條路,我們就無路可走了?」
他將石子往地圖的北面隨手一丟,發出一聲輕響。
「我倒是很想瞧瞧,明日李安會氣成什麼模樣!」
……
翌日,依然是天色剛亮一角。
陸沉便又打著哈欠,率領著七千餘騎兵,出現在了蘇州城下。
城樓之上,安樂王李安早已等候多時。他今日特意換上了一身王袍,以最得意的姿態俯視獵物!
他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似乎心情舒暢,身後眾大臣也皆顯得隨意輕鬆。
陸沉抬手揮了揮,顯得有些有氣無力,懶洋洋地喊道:「李安!今天來得挺早啊,吃沒吃早膳啊,給我也來點!」
李安嗤笑一聲,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你死期已至,本王自然要親自來看著,才算痛快!放心,等擒下你這山賊定然讓你吃個飽飯!」
「哎喲,今天口氣這麼大?沒漱漱口?」
陸沉一臉感慨道:「還是你以前裝痴傻的時候可愛,夾著尾巴做人,跟你爹一個德行,一輩子都活得跟條狗似的!」
「你說什麼!」
李安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怒意勃發。
但他隨即又強行壓了下去,冷冷道:「別以為本王還會中你這等粗鄙的激將之法,今日,本王倒要靜靜地看著,你還能如何蹦躂!」
「哎!」陸沉深深的嘆了口氣,臉上滿是惋惜之色。
「李安啊,你說你,當初躲在馬車底下叫著『阿巴阿巴』,嚇得尿褲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自己還能活到今天呢?」
此言一出,李安神色驟變。
周圍的文武大臣們一臉茫然,不知陸沉此話何意。
李安卻身子猛地前傾,雙手抓住城牆垛口。
「陸沉!你……你怎麼會……你怎麼會知曉!」
這件事,是他此生最大的夢魘與恥辱!是他心中最深的秘密!如今,所有知情之人都應該死了才對,這陸沉如何知曉!
「哈哈!」陸沉放聲大笑,笑聲在空曠的城下迴蕩。
「你忘了?那一夜,可不就是你爹被自己的佩劍刺中,從此成了宦官的好日子嘛!你當時就躲在馬車底下,嚇得瑟瑟發抖,連頭都不敢抬!」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戲謔之意。
「對了,忘了告訴你,那個刺客,是我派去的!你說,你爹當時割得還乾淨嗎?」
「啊!!!」
李安雙目赤紅,原本還能穩住心神不被激怒,現在蕩然無存。
滔天的恨意與殺意爆發,他猛地拔出身旁親衛的佩刀,刀尖直指城下的陸沉,聲音嘶啞地咆哮著。
「陸賊!本王誓殺汝!!!」
陸沉攤了攤手,聳了聳肩,一臉無辜:「你瞧,你又急了,我話還沒說完呢!」
城牆上,吏部尚書王知行見勢不妙,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頂著李安那要殺人的目光,顫聲勸道:「王爺!王爺息怒!魏成將軍的精騎還有一陣才能到,我等再稍作等待,拖延住陸賊,切莫中了他的奸計啊!」
安樂王渾身都在發抖,他高舉著佩刀,雙眼盯著陸沉,卻沒有立刻下令。
陸沉見狀,知曉火候還差一點。
他又是一聲長嘆,聲音里充滿了悲天憫人的感慨。
「李安啊,你還真是命大!你爹李宏是用蒼南侯書房的劍所殺,你說,這算不算報應?」
他頓了頓,抬頭望天,仿若在對某個死去之人言語。
「聖人啊聖人!我早就說了,我才是您最粗的大腿!您瞧,這最後的仇,還得是我來給您報啊!」
這一番言語但卻如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李安的頭頂。
他一直苦苦追查,卻始終找不到的殺父真兇,竟然……竟然就是眼前這個還在嬉皮笑臉的山賊!
新仇舊恨,湧上心頭。
「殺!!!」
李安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狂怒,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全軍出擊!給本王殺了他!誰能取下陸沉項上人頭,賞金千兩!官升三級!」
眾大臣面面相覷,卻再無人敢上前勸阻。
不過,天羅地網已布下,就算少了一萬騎兵的夾擊,想來這陸沉也插翅難飛。
「轟隆隆——」
城門大開,吊橋放下。
裝備精良的威東軍如潮水般湧出,人人身披重甲,手持利刃,殺氣騰騰。
陸沉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與身旁的蕭策對視一眼,敵軍上鉤了,彼此心領神會。
下一刻,陸沉猛地勒轉馬頭,暴喝一聲。
「撤!」
一聲令下,七千騎兵,靜如石像,動如雷霆。
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片刻停留,完全不理會城中殺出扮作「府軍」的威東精銳。
陸沉率大軍掉頭便朝著西面狂奔而去,捲起漫天塵土。
城樓之上,李安和一眾大臣都愣住了。
這陸沉,今日竟不戰而逃了?就這麼跑了?
雖然這也是計劃中的一環,可未免也太順利了些,他們這次不與出城之兵交戰一番便自顧自的逃了,怎麼看都是事先定好的。
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李安咬牙下令。
「追!」
半個時辰後,一名探子策馬狂奔至城下,飛奔上城樓,單膝跪地氣喘吁吁地稟報。
「報!王爺!那支賊軍……並未向西面三處要道逃竄,而是……而是繞過了府城,一路向北去了!」
向北?
李安與眾大臣再次陷入了深深的疑惑。
北面,可是通江,幾處渡口都已下令嚴加防範,大船離岸,他陸沉難道還想帶著這數千騎兵游過去不成?
李安沉吟片刻,眼中殺機畢現。
「傳令!命威東軍、兩萬府軍,繼續向北追擊!再傳令給魏成,讓他不必入蘇州城,直接率一萬精騎,全速北上!與大軍合兵一處,務必將陸沉這支賊軍,全殲於通江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