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在兩軍合力攻城之下,已經過了數日,但城上血戰依然還在持續,不曾停歇。
衛阿恭手持巨斧,弓著身站在一處城垛之後,斧刃上的血順著斧柄緩緩滴落。
他胸口劇烈起伏,雖未受什麼傷,但體力在這連日守城之中,也在不斷消耗,渾身甚是酸痛。
他偏過頭,望向不遠處同樣以刀杵地,撐著身體的石大壯。
石兵馬使此時滿身血污,適才一刀將一名爬上城來的叛軍砍翻在地。
他察覺到衛阿恭的目光,轉過頭與其對視上,便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滿臉黑灰血痕映襯下顯得格外明亮。
衛阿恭也無聲地咧嘴笑了笑,隨即耳朵一動,聽到了身前雲梯傳來的響動。
他臉上的笑意一瞬便盡斂,眼神再一次變得肅殺。
「殺!」
他大吼一聲,轉過身,巨斧掄起,朝著剛探出頭的叛軍士兵狠狠劈下。
城牆之上,黑風軍與白衣軍的將士們早已渾身浴血,白衣軍黑色的甲冑下,原本白衣已被染成暗紅。
隨著叛軍攻勢愈發猛烈,守軍的傷亡也越來越大。
城中自發前來援戰的百姓與屯民,紅著眼,一盆盆滾油沸水往城上運送,搬運著沉重的石塊,死死堅守著這道最後的防線,無人願意再一次失去家園。
城上喊殺聲震天,但在大涼軍營,中軍大帳外,卻如已經聽不太清,甚至讓營中之人覺得還不夠慘烈!
太子文軒臉色陰沉地看著遠處煙火瀰漫的通州城牆,冷哼一聲:「這王洪,還是這麼一塊硬骨頭!當初城破之時,就該將他一併殺了!省得如今如此死命抵抗,他如此做到底為了什麼!」
一旁的大將曹通斜眼瞟了眼面無表情的大將軍孫禹,也跟著哼道:「殿下!這通州城久攻不下,乃是那世家盟軍攻城甚是懈怠,擺明了是想讓我們多消耗些兵力,好讓他裴潛坐收漁翁之利!」
太子文軒點頭道:「曹將軍此言有理,這盟軍每日都在日落之時率先鳴金收兵,實在是可恨!」
「太子殿下,此乃韓章過失!將這盟軍引來,卻不盡全力,若是繼續如此下去,我們糧草不濟啊!當初末將還是該與左相李大人力勸陛下攻打蜀州的!」
太子瞥了一眼身旁的孫禹,似乎不願回應此言,沉聲道:「就是不知,韓先生那邊能否說服裴潛,讓他全力攻城。」
孫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
「殿下,裴潛會同意的。他那盟軍雖裝備精良,但各家兵馬混雜,互有掣肘。
若只是這般每日巨量的錢糧消耗,不等破城,他們自己恐怕就要先亂了。」
太子文軒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言。
曹通又冷笑一聲:「但願如大將軍所言!就怕最後,這陸沉與那裴潛暗中勾結,聯手對付我們可就糟了,屆時韓章自己也難逃一死!」
東城門外,魏王大營。帳內氣氛同樣壓抑。
裴潛盯著遠處模糊的城池輪廓,一言不發。
帳下分坐的眾世家家主,有的鎖眉沉思,有的面露怒容,一個營帳中各懷鬼胎,權衡利弊。
任誰也沒想到,十萬大軍圍攻數日,竟連城門都未拿下過。
城頭之上,那支不知為何出現於此的神策軍,守城極為頑強,他們盟軍如此猛烈攻城卻鑿不開突破口。
城上雖也有傷亡,卻如一面堅不可摧的鐵壁,讓他們無法撼動分毫。
汴州節度使趙懷安終於忍不住,起身抱拳道:「魏王殿下!這幾日攻城,西面叛軍甚是懈怠,往往不到傍晚便鳴金收兵!
我等為防備他們,也不得不跟著收兵。好不容易攻上城頭,卻無法一鼓作氣拿下城門,實在是窩火!」
裴潛冷哼一聲:「哼!一群陰險狡詐之徒,他大涼軍若是敢誆騙本王,本王便先拿那韓章祭旗!」
話音剛落,帳外親衛入內稟報:「啟稟王爺!韓章求見!」
「哼!正好,讓他進來!」
裴潛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本王倒要看看,他今日又要耍什麼花招!」
片刻後,韓章被帶入帳中,他撣了撣衣袍上的灰塵,對著上首的裴潛拱了拱手:「韓章,見過魏王!」
裴潛斜睨著他,眼神之中殺意湧現。
「韓先生,今日求見,所為何事?」
韓章輕聲道:「魏王,何故每日攻城如此懈怠,若再不全力,恐怕……就為時已晚矣!」
「韓章!你休要在此危言聳聽!」
汝州節度使萬成棟猛地一拍桌案,怒道,「真正沒有盡力的,是你們大涼叛軍!你說,是不是你等叛軍就想著消耗我盟軍兵力,好暗中對我們捅刀子!」
韓章臉上不見絲毫怒意,反而一臉誠懇:「在下也知,你我兩家皆在互相猜忌。但越是如此,越不能給江州賊軍可乘之機!
如今這般耗下去,不等破城,你我兩軍便先疲乏了。這通州,將永遠是扎在你我之間的一根釘子!你我兩家今後但凡有任何舉動,皆會被其掣肘,難以盡全力!」
裴潛與身旁的陳遠對視一眼,陳遠沉聲道:「韓先生,是你們求著與我等結盟。就算拿不下通州,更著急的也該是你們,我們慌什麼!
畢竟,你們的糧草可不多了。若從通州撤軍,便只能去破蜀關,我們皆知蜀關之難比這通州更甚數倍!」
韓章聞言,只是輕笑一聲,並不應答。
陳遠眉頭一皺:「你笑什麼?」
「陳先生,可否借地圖一觀?」韓章問道。
片刻之後,地圖在帳內展開,韓章掃視了一眼眾人,緩緩開口:「如今,陸沉已據江、通、洪三州之地!
你我二十萬大軍困於通州城下。蜀州右相張懷,已盡起蜀、恭二州之兵,其中五萬神策軍傾巢而出,直撲江州!
蘇州安樂王,亦集三州之力,猛攻洪州!諸位,此乃天下圍攻那山賊陸沉之局,看似他陸沉危在旦夕,實則……」
陳遠皺眉打斷道:「如此,他陸沉被天下圍攻,我等破城豈非遲早之事?」
韓章心裡有些暗笑,這陳遠果然目光短淺之輩,不然也不會為了破他們大涼兵馬的攻勢,而水淹汝州!
他面上依然維持平靜,搖了搖頭道:「陳先生,此言差矣!我們都遠遠低估了江州陸沉,此等困局,他若能勝得一方,整個局面便會徹底扭轉!」
裴潛、陳遠甚至帳中世家此時心裡皆不信,不管是兵力雄厚錢糧充沛的新朝,還是手握神策軍的右相,這陸沉如何能勝?
韓章見此情形,不得不換一個說法,他繼續道:「魏王,陳先生!退一步講,就算陸沉敗了,於你我兩家而言,也並非好事!無論蜀中右相,還是蘇州安樂王,一旦吞下江州或洪州,得了錢糧人口,集結大軍必會揮師渡江北上。到那時,中原無險可守,魏王又該如何應對?」
帳中陷入一片沉寂,就連陳遠,也一時無言。
他並非不知此理,只是所有心神都放在了通州與叛軍身上,反而過於輕視了江南的變局。
裴潛身子微微前傾,語氣中竟帶上了一絲請教的意味:「韓章,你想如何?」
韓章轉過身,目光穿過帳門,望向遠處的城池,一字一句地說道:「晝夜不息,速破此城,盡滅賊敵!」
……
洪州城外。
湖、越二州十萬大軍,外加兩萬威東軍精銳步卒,已於昨日抵達。
十二萬大軍橫兵城外,將東、北兩門外的高地要道盡數占據,昨夜火光連成一片,城內也能見夜空被映照了一片紅光。
而大軍皆是戒備森嚴,不留任何給他們襲營之機。
尤其是越州府軍,在越州便被陸沉三番夜襲,早已有了陰影,總覺得這江州賊軍必然會尋機襲營。
他們的探子游騎散出數十里,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立刻稟報,比之湖州大軍和威東軍的戒備心更甚。
此時,越州大營中軍帳內,越州兵馬使錢厲臉色鐵青,他麾下的參將們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出聲。
一位參將面露糾結之色,他在入帳之前被其他眾將推舉來給錢厲提議,如今只得硬著頭皮起身抱拳。
「兵馬使大人,湖州兵馬使許安已派人連催數次,請我等前往東側湖州大營商議攻城之事。」
錢厲握拳一錘桌案,冷哼一聲:「許安那匹夫,有何資格命令本兵馬使?!為何不是他來我越州大營,我若去了豈不是矮他一頭?
他湖州兵馬不過是一群甲冑精良的烏合之眾,他許安更是個廢物!昨日竟還敢派人暗諷本使被三襲之事,說什麼面對江州兵身經百戰。他若遇上那賊人,定然死無全屍!」
手下參將再也不敢多言,自家兵馬使被陸沉耍得團團轉又被死對頭嘲諷,如今正是火氣最大之時。
就在這時,一名傳令兵入內,抱拳道:「錢兵馬使,威東軍前來傳信,他們參將大人請您與湖州兵馬使,一同前往威東軍大營商議。還言,大敵當前,還請兵馬使您以大局為重!」
威東軍此次來了兩萬精銳,由兩位參將率領,獨立安營於東北一處臨湖靠山之地,恰好在湖、越兩大營之間。
昨日兩位兵馬使誰也不服誰,威東軍兩位參將無奈,只得今日出面,請二人前去他們營中商議。
半個時辰後,錢厲與許安同時抵達威東軍大營門口,二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屑,冷哼一聲,並轡入營。
中軍大帳內,威東軍參將早就替二位兵馬使想好了,首位上擺了兩把椅子。
錢厲在左,許安在右,其餘參將各自分列兩側坐下。
威東軍參將起身道:「二位兵馬使大人,如今探清洪州城內尚有四萬宣武軍,一萬府軍。
末將以為,當集結兵力,主攻一門,其餘佯攻牽制,方能速戰速決!王爺之令要我們十日內破城,我等如今只有四日,四日之內,必須拿下洪州!」
帳內一片沉默,兩位兵馬使皆不開口,其下眾參將也默不作聲,似誰先開口誰便算輸了。
最終還是錢厲沒忍住,沉聲道:「既然如此,那便攻東城門!還請許兵馬使率軍前來助陣!」
許安冷哼一聲,自然不同意,朗聲道:「為何不是北門?東面偏僻多坑,粗鄙魯莽,北側開闊,更易攻城!」
「北面是開闊,但四處漏風難守,若是被襲一觸即潰!」錢厲怒目而視,將許安的暗諷懟回去。
許安毫不相讓:「我湖州兵馬精銳,何須守?倒是錢兵馬使,很善於防備敵軍夜襲!」
下首一位威東軍參將見狀,趕忙打圓場:「兩位大人,不如我等分攻東、北兩門,我兩萬威東軍擇一門合力猛攻!」
「那便助我湖州精銳破北門!」許安立刻道。
「威東軍精銳,自然是與我越州軍攻東門!」
錢厲嗤笑一聲道:「你湖州還精銳?可與宣武軍戰過?」
「我湖州軍未曾戰過,你越州軍倒是戰過,不過是屢戰屢敗罷了!」
「你!」
錢厲大怒道:「許安,別以為你當上湖州兵馬使就高人一等!我那是中了賊軍奸計!換做你,活不過一晚!」
「錢厲!你這草包!也就配統領越州那群烏合之眾!王爺真是慧眼識人!」
「老匹夫!可敢與我一戰!」
「誰怕誰!」
帳內瞬間亂作一團,兩位兵馬使拍案而起,底下的參將們也互相指著鼻子破口大罵,污言穢語不絕於耳,眼看就要拔刀相向。
兩名威東軍參將對視一眼,皆是扶額無言,滿臉無奈。
如此情形,四日之內,如何能拿下洪州城?
……
與此同時,洪州城頭。
齊衡與韋祿並肩立於東北角,望著遠處威東軍大營的方向。
他們身後,蕭婉兒與夢娘也靜靜地凝望著。
「大軍昨日便已抵達,今日卻遲遲沒有動靜,恐怕是內部分歧不小。」齊衡先開了口。
韋祿捋了捋鬍鬚,斜眼看了看齊衡:「何止是分歧,這就是是群蟲無首!以前有蒼南侯侯忠在,自然無人不服。
如今,沒了彭桓的越州軍,又豈會看得上湖州那幫人,安樂王李安手下如今可沒個能人,否則也不會任由陸小子在江南橫衝直撞卻毫無辦法。」
齊衡道:「陸沉在蘇州為我等爭取了五日,如今已過一日。看來,得想辦法,將他們分而擊之。」
韋祿又斜眼看向他:「你兒齊霄,到了?」
齊衡也學著他的樣子斜眼看回去:「嗯。」
「齊雲呢?」
「蕭姑娘說,他被送去了湖州,今日應已在城外了。」
韋祿點點頭,轉過頭目光深邃的看著遠處威東軍營地,有兩隊兵馬從大營之中同時衝出,分別向東、北兩個方向離去。
「如此便萬事俱備了,先讓他們攻城瞧瞧底色!便按計策行事吧!」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
「哼,我們洪州跟通州可不一樣。他們是死守,不可被破城。我們,可是要全滅他們一軍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