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初升的日光穿透了厚重的雲層,卻沒有給通州城帶來分毫暖意。
黑雲依然壓著城池,只有些許光亮透下,映出城外甲冑兵器的冷鐵光澤。
空氣里依然瀰漫著經久不散的焦臭與血腥氣,城頭之上的士兵卻不為所動。
馮閏年雙手攏在袖子裡,站在城樓前的階梯之上,眺望遠處大營。
城外數里,盟軍的營寨大門敞開,兵馬如往日一般開始在陣前集結,戰鼓聲沉悶地敲擊著曠野。
大軍慢慢靠近,如戰爭的帷幕被緩緩拉開。
馮閏年忽然眼神一凝,向前跑了幾步,貼近城垛。
他將目光投向遠處的敵軍陣列,視線從陣前的步卒,一直到後方壓陣的騎兵。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手指緊緊抓住城牆上的青磚,身子往城外探出一些。
林武按著腰間的長刀走到他身旁,順著馮閏年的視線看去,盟軍的雲梯、大盾、弓箭手皆在列陣,與前幾日的排兵布陣並無二致。
「馮先生,可是有何不妥?」林武見他看得很仔細,開口問道。
馮閏年喃喃道:「對啊,哪裡不妥呢?」
他靜靜地繼續看了許久,久到大軍都快行至城前之時,他才抬起手,指著前方的軍陣。
「是兵卒少了!」
林武視線再次掃過遠處的軍陣,思量道:「連日攻城,他們死傷頗多。難不成是要減緩攻勢,為圍困為主?」
「不會!」馮閏年沒有半分猶豫的否定了林武的猜測。
他轉過身,背靠著城垛,神色凝重。
「他們盟軍耗得起,叛軍也耗不起!文祁叛軍在年前為了阻止燕州大軍南下,運了大量糧草送給北蠻大軍。
如今剛開春之時,他們後方沒足夠的人丁去屯田耕種。十萬兵馬在城外人吃馬嚼,他們糧草很快就會見底。
放眼全大虞望去,他叛軍本應先打下蜀州,但卻忌憚於我們江州,想要先拔掉我們這個夾在京都與中原之間的釘子!」
林武心中一動:「那他們此時將攻城之兵少了一些,是為了什麼?馮先生你不提,還真沒瞧出來。」
馮閏年伸手拍了拍落在袖口的灰塵,冷聲道:「他們以為,只撤下一兩萬人,我們便難以察覺。其實是為了讓這些人白日歇息,為了夜間的輪換做準備!」
林武聽到「輪換」二字,當即明白了對面的意圖:「馮先生,你的意思是,他們想要夜襲?」
馮閏年點了點頭,笑了一聲:「韓章在盟軍大營內,定然是說服了裴潛,消解分歧,兩家合力死拼下通州!白日猛攻鬆懈意志,夜晚暗中襲城!
我們通州城內兵馬若只守白日尚且還能歇一口氣,但若是日夜不停,那士兵定然疲敝,堅持不了多久。」
林武神情冷肅,轉身看向城牆後方豎立的幾座木台。
那些由木材搭起的高大台子,上面蒙著油布。他握緊刀柄,上前一步問道:「既然他們要夜襲,我們可要動用此物?」
「還是不動!」馮閏年擺了擺手道。
「這器物必須要等到最絕境之時再用,僅可用一次出其不意恫嚇敵軍,用早了敵軍士氣還未衰減,於事無補。」
林武當即明白了馮閏年的心思,點頭應下:「那今夜,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我們就將計就計!」
馮閏年吩咐道:「去給石兵馬使傳個話。讓他尋城中百姓相助,今夜我們好好招待他們一番。」
......
與此同時,洪州城的清晨同樣戰雲密布。城外大軍兵分兩路,分別逼近了東城門與北城門。
北城門城樓內,洪州節度使韋祿穿著一身官服,雙手背在身後。
齊衡則一身常服,與韋大人齊肩而站。
城樓前,宣武軍將士已經依序排開,握刀執盾,靜立無聲。
城外不遠處,湖州兵馬使許安率領的大軍已經列陣齊步向前,每走一步便大吼一聲「殺」,士氣正盛。
大軍大盾當先,為後面的先鋒步卒遮擋箭矢,湖州兵馬甲冑鋥亮,甲片閃著幽幽寒光。
韋祿觀察了片刻,開口道:「這湖州兵馬使許安倒是有兩下子,看這攻城陣勢,排布得法,進退有度。
再加上這湖州兵的甲冑比起越州之兵精良許多,今日這一戰不好打。」
齊衡轉過頭,瞥了韋祿一眼,冷著臉回道:「韋大人,你這一嘴的本事還是留在官場上吧,要論用兵,你還差得遠了。」
韋祿老臉一拉,瞪著齊衡怒道:「齊衡!老夫今日懶得與你做口舌之爭。有話直說,有屁快放!」
齊衡抬手指向城下的湖州軍陣,嗤笑一聲:「這許安在陣前全軍出動只顧氣勢足,得如此花哨,不就是想逞一逞威風嗎?蠢人一個罷了。
他自以為憑這外表的陣仗就能以勢壓人,可他嚇唬錯了對手!」
齊衡轉過身,面向後方的宣武軍士兵,大聲吼道:「我宣武軍的兒郎,全是從死人堆里滾出來的!個個以一敵十,豈會因為他這擺設一樣的氣勢就被嚇住?」
宣武軍士兵聽見齊衡的話,一個個將胸膛挺直,下巴微抬,握刀的手更緊了幾分。
齊衡轉回身,雙手抱胸,下巴揚起,斜著眼去看韋祿,那模樣就等著韋祿來接話。
韋祿看著齊衡這副討人嫌的神情,冷哼一聲:「哼!瞧瞧你這模樣,與城下那個招搖的許安又有何區別?」
齊衡正色道:「此人用兵急功近利,只顧威風,看似整齊裡面弓、騎、步、盾、器並非合理布置,到了城下可以預料到定然是互相阻礙。
既然他這麼想顯示自己輕而易舉就能拿下洪州,那我們便送他個人情,請君入甕就是了!」
韋祿瞧著齊衡那頭頭是道的得意模樣,翻了個白眼。
他本不想開口詢問,但看著齊衡這賣關子的樣子,還是別過頭去問了一句:「那該如何做?」
齊衡很滿意韋祿的態度,點頭說道:「自然是讓他以為,自己真的很勇猛了!」
半個時辰之後,戰鼓聲同時在東、北兩處城門外響起,洪州守城之戰正式打響。
然而當兵臨城下,兩處城門的戰況卻截然不同。
東城門外,越州兵馬使錢厲親自在陣前督戰。
越州大軍推著填壕車,踩過護城河,將數十架雲梯立上城牆。
越州兵舉著木盾抵擋箭矢沸水,拼命往上攀爬。迎接他們的是極為猛烈反擊,滾木巨石、沸水火油從天而降。
越州兵慘叫著連人帶盾摔下城牆,有悍勇士兵好不容易爬上城垛,剛冒出半個身子,便被嚴陣以待的宣武軍士兵數刀砍下城去。
長矛陣在垛口處交替捅刺,大刀在縫隙中收割首級。宣武軍極為悍勇,一步不退,守得讓越州士兵感到絕望。
城外遠處,越州兵馬使錢厲與前來助陣的威東軍參將站在一起,兩人看著前方城頭的慘狀,皆是臉色陰沉。
錢厲憤怒大聲吼道:「這宣武軍全瘋了不成?!還是將城中精銳都堆在東門守城了?我的人連城頭的磚都沒踩上就被剁下來了,如此密不透風,不計消耗的死命抵抗,這還怎麼打?」
而另一邊的北城門,則是截然相反的光景。
城頭上雖也有滾水和石頭落下,但並不密集。湖州兵的雲梯搭上去後,攀爬的阻力並不大。
不一會兒,雲梯最頂端的先登兵卒便順著城牆翻越而上,雙腳穩穩踩在了城頭的青磚上。
緊接著,城樓上便傳來了一陣陣雜亂又驚恐的喊叫聲:
「快殺啊!敵方的精銳衝上城來了!」
「頂不住了!快跑!」
「啊!救命!」
一名湖州士兵持刀跳進城垛內,滿心以為要面對一場廝殺。結果他剛站穩,四五個宣武軍士兵便圍了上來。
這些宣武軍臉上的表情極度平靜,沒有任何慌亂,握刀衝來無懼無畏。
這士兵還沒來得及大喊提醒,一名宣武軍士兵一邊冷漠地抬起長刀沖至近前,他一邊用驚恐的語調喊道:「啊,這湖州精銳好勇武,快助我啊。」
刀光閃過,湖州兵腦袋直接滾落在地。
旁邊另一名湖州兵滿心激動的翻身進牆,以為會是一場碾壓,但當他看到無頭屍體,滿心茫然。
一個宣武軍一矛捅進他的胸腔,那宣武軍將長矛利索地拔出,同時張開嘴,乾巴巴地大喊了一句:「啊!城門要失守了,湖州兵攻勢太猛烈了!」
登城的第一批湖州兵幾乎在站穩的一瞬就被悉數砍翻。
他們臨死前圓睜著雙眼,眼神中寫滿了極度的困惑與茫然。明明宣武軍殺起人來招招致命,臨陣不亂。為什麼嘴裡要喊著怯弱之言?這他娘的明明是他們湖州士兵頂不住啊!
但他們已經沒機會轉身爬下城去稟報這詭異的狀況,而宣武軍兵卒又上城垛前抵擋一下攻勢,等待下一批上城的勇士。
就這樣,湖州兵爬上來一批,宣武軍便一邊高喊著「敵不過」,一邊又把敵兵盡數砍殺。
給城外的人營造出了一種假象,只差一點點宣武軍就會崩潰,城頭防線即將失守。
城下陣中,湖州兵馬使許安騎在戰馬上,聽著城牆上那連綿不絕的「慘叫聲」,十分得意。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威東軍參將,得意地朝城門一指:「看到了吧?這宣武軍還敢稱精銳?遇到我湖州強兵,連一炷香的功夫都沒撐住就讓我們登上了城,他們一片混亂,這破城何須多日,一日足矣!」
威東軍參將也連連點頭,附和道:「許大人之兵果真精銳,這湖州兵驍勇善戰,比之威東軍不遑多讓,今日一戰,拿下洪州城易如反掌!」
兩人正滿心歡喜地盤算著入城後的戰功,突然,東城門一方傳來了銅鑼聲。
「噹噹噹噹!」
東城門方向,鳴金收兵的號令響徹曠野。
許安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猛地扭頭看向東側:「這錢厲是幹什麼吃的!這就收兵了?!」
威東軍參將急切地說道:「許大人,東門一旦撤軍,城中的賊軍必然會將所有兵馬全部調往北門支援。咱們這邊獨木難支啊,還是先退了吧!」
許安咬緊了後槽牙,看著「馬上就要攻陷」的北門,極其不甘心地舉起右手狠狠一揮。
「鳴金!收兵!」
銅鑼聲在北門陣前也同時響起,湖州大軍如潮水般退去。
洪州城恢復了短暫的寧靜,城頭上,宣武軍士兵停下喊叫,默默拖走地上的屍體。
齊衡站在城樓上,看著退兵的湖州陣營,露出了一絲笑意。
而一個時辰之後,在城外威東軍中軍大帳內,已經吵翻了天。
許安急步走入大帳,一臉憤怒的立於錢厲面前,指著錢厲的鼻子吼道:「錢厲!你帶的這群烏合之眾到底是來打仗還是來送死的?
本兵馬使的人都已經殺穿了北城門守軍,眼看著就要奪下城門了!你在這個時候鳴金收兵!你他娘的存心把大好局面斷送是吧!」
錢厲在東門死傷了好幾千兄弟,原本就憋了一肚子火,一聽許安這劈頭蓋臉的謾罵,直接一腳踢翻了旁邊的桌案,指著許安罵了回去。
「放你娘的屁!宣武軍的主力分明全都壓在東門!老子的人連城頭的邊都摸不著,上去一個死一個。
你在那邊叫喚什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邊肯定也是苦苦支撐,故意留著力氣,等著我先扛不住收兵,你好把過錯推給我!」
「我苦苦支撐?」
許安氣得額頭青筋直跳,怒吼道:「北門城頭上宣武軍的被我先登兵卒殺得哭爹喊娘聲,二里地外都聽得見!
本兵馬使都快親自登城了,結果讓你這一鬧我損失了好多兄弟!你休要為你手底下這幫廢物找藉口!錢厲,你也是個廢物!」
「許安!你再說一句!」
錢厲抽出腰間的半截佩刀,唾沫亂飛。
「你這湖州老鱉,敢不敢出去練練!」
「老子怕你?」許安也將手按在刀柄上。
帳內的幾名參將趕緊上前,死死將兩人隔開。
兩名負責去東、北兩門助戰的威東軍參將坐在側位上,此時也爭論了起來。
去東門的參將站起身,對去北門的參將說:「老李,東門確實打得慘烈。賊軍守得潑水不進,巨石滾木像下雨一樣,錢大人的兵確已盡力了,根本打不進去!」
另一名李參將一聽搖了搖頭:「我在北門看得清清楚楚,城頭上賊軍早就亂了陣腳,那些守兵被砍得哇哇亂叫。
若不是你們東門先撤了,現在我們已經在洪州城裡喝慶功酒了。那宣武軍分明就是名不副實,一觸即潰。」
「一觸即潰?那你來東門試試!」
「試試就試試,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
帳內吵作一團,誰也不服誰,根本理不清這宣武軍到底是個什麼實力。
錢厲猛地推開攔著他的部將,指著許安吼道:「好!既然你覺得宣武軍是軟柿子,你湖州兵天下無敵。那咱們今夜悄悄換陣!
你去打東門,老子去打北門!老子倒要看看,你明日在東門能立上城頭我就服你!」
許安整理了一下被扯亂的袖口,冷笑一聲:「換就換!明日讓你瞧瞧,本兵馬使是怎麼破城的!你去北門打那群我攻城剩下的殘兵敗將,要是還拿不下城門,你錢厲就自己把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一言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