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疼。
像被生鏽的鈍鋸子在腦殼裡來回拉扯,疼得人想撞牆。
蘇燁猛地倒抽一口涼氣,強撐著睜開眼。
視線先是模糊的重影,接著定格在正前方一張碩大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裡的老頭橫眉冷目,嘴角一道貫穿下巴的刀疤,正陰森森地盯著他。
空氣里混雜著劣質檀香、發酵的汗酸味,還有一股子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蘇燁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陽穴,腦子裡唰地湧入兩股截然不同的記憶。
上一秒,他還是警界赫赫有名的王牌臥底聯絡人,剛在一場邊境清剿行動中被流彈擊中。
下一秒,他就成了這個平行世界裡,龍海市最大地下黑幫「四海商會」的太子爺。
這位太子爺跟他同名,也叫蘇燁。
因為親爹,也就是照片上那位龍頭老大昨晚當街被亂刀砍死,原主急怒攻心。
一口氣沒喘上來,直接在靈堂前休克猝死了。
這才便宜了挨槍子兒穿過來的蘇燁。
蘇燁捏了捏這具被酒色掏空的身體,又摸到脖子上一條小拇指粗的大金鍊子,冷汗都下來了。
這特麼是有多想不開,出門帶個十斤重的金疙瘩,也不怕得頸椎病。
真刺激。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紅木太師椅的黏膩扶手,看向靈堂下方。
黑壓壓的人頭一眼望不到邊。
兩千多個赤膊上陣的大漢,把幾百平米的祖師堂擠得水泄不通。
這群人身上的青龍白虎紋身連成一片,在昏黃的吊燈下直晃眼。
人手一把開了刃的西瓜刀,刀背在褲腿上蹭得直響,殺氣騰騰。
站在最前面的,是個身高快兩米、滿臉橫肉的壯漢。
這人是四海商會的雙花紅棍,也是老爺子的絕對死忠,雷虎。
「太子爺,您可算醒了!」雷虎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嗓子。
他大步上前,手裡提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開山刀,眼珠子熬得通紅。
「兄弟們都在等您發話呢!」雷虎一巴掌拍在供桌上,震得香爐直晃。
「三聯幫那幫孫子欺人太甚,老太爺不能就這麼白死了!」
「只要您點個頭,我雷虎今天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把三聯幫洪泰的腦袋給您揪下來當球踢!」
雷虎這一嗓子,直接把全場的情緒給點炸了。
「報仇!血債血償!」
「砍死洪泰那個癟犢子!」
兩千把西瓜刀齊刷刷地舉向半空,刀鋒碰撞的金屬顫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這震耳欲聾的吼聲,幾乎要把祖師堂的房頂給掀翻。
蘇燁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群嗷嗷叫的亡命徒。
如果是原主,這時候肯定熱血上頭,直接抄起砍刀帶頭衝鋒了。
但他是誰?
他是前世在黑白兩道遊刃有餘、專門給臥底擦屁股的老狐狸。
憑著上一世敏銳的職業嗅覺,蘇燁腦子飛速運轉,立刻意識到了巨大的危機。
這個時候上街火拼?這群豬腦子是嫌命長了嗎!
現在是2008年。
根據原主的零碎記憶,龍海市剛空降了一位鐵腕掃黑局長。
代號「雷霆」的掃黑除惡專項網,昨天半夜就已經悄無聲息地鋪開了。
老太爺在這個節骨眼上被當街亂刀砍死,分明就是有人在故意激化矛盾。
就等著四海商會這兩千多號人失去理智,拿著管制刀具衝上街頭。
只要今天這群人敢踏出祖師堂半步。
外面等著他們的,絕對是全副武裝的特警防暴大隊,和成排的防暴槍。
聚眾持械鬥毆、涉黑、危害公共安全,一套連招下來,四海商會今晚就得從地球上除名。
而他這個帶頭衝鋒的新任太子爺,下半輩子怕是只能在號子裡踩縫紉機了。
看著蘇燁半天沒吱聲,底下的氣氛漸漸有些不對味了。
站在雷虎旁邊的一個乾瘦老頭,陰惻惻地咳嗽了一聲。
這老頭是商會的元老白老鬼,手裡捏著兩顆包漿的核桃,轉得咔咔作響。
「太子爺,您要是怕了,就吱個聲。」白老鬼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老太爺的仇不能不報,您要是挑不起這個大梁,手底下的場子,叔伯們可以代為接管。」
這話一出,靈堂里的空氣仿佛塞滿了炸藥。
幾個輩分高的堂主互相交換了一下眼色,手裡的刀微微壓低了幾分,眼神玩味。
旁邊一個刀疤臉堂主也跟著冷哼:「是啊太子爺,你要是尿了褲子,趁早把交椅讓出來。」
雷虎氣得額頭青筋暴起,舉刀就要砍:「我草你祖宗,我看誰敢趁火打劫!」
「怎麼?雷虎,你想先造反?」白老鬼帶來的人也霎時拔刀,兩撥人直接頂在了一起。
刀尖對刀尖,只差一點火星子就能炸個粉碎。
死局已經擺在眼前。
往前走是特警的槍口,往後退是這幫元老逼宮奪權。
蘇燁咬著後槽牙,強忍著這具身體由於過度疲勞帶來的虛弱感,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他伸手拽了拽領口,西裝太緊,勒得慌。
接著,他在眾目睽睽之下,做了一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動作。
蘇燁抬起腿,一腳踹翻了面前燒紙錢的火盆。
「哐當」一聲巨響,火星子伴著紙灰四下飛濺。
原本吵鬧的祖師堂,像是被人強行掐斷了電源,霎時間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這個平時軟弱無能的太子爺身上。
那是一種上位者才有的,真正掌控生殺大權的恐怖壓迫感。
白老鬼被這眼神一盯,手裡的核桃「吧嗒」掉在地上,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半步。
雷虎也愣住了,他覺得眼前的太子爺像是換了個人。
這種看死人一樣的眼神,他只在那些真正背著幾十條人命的狠角色身上見過。
蘇燁深吸了一口帶著劣質線香味道的空氣,任由那股辛辣的煙霧刺激著肺腑。
胸口的鬱氣被徹底壓下,他轉過身,一把抓起供桌上用來念悼詞的黑色麥克風。
手指用力,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
刺耳的電流聲穿透了整個靈堂,震得前排幾個小弟趕緊捂住耳朵。
蘇燁冷眼俯視著下方兩千名蓄勢待發的暴徒,緩緩舉起麥克風。
「雷虎,你剛才說,你要把誰的腦袋揪下來當球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