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俺這就打!」
大強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泡,哆嗦著手撥通了那個相親對象的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秒,這糙漢子的聲音軟得像是一攤爛泥。
「喂,娟子啊……俺、俺是大強!對對對,俺有正經工作了,交五險一金那種……」
倉庫頂棚的鐵皮被大喇叭一樣的聲浪震得嗡嗡作響。
幾十個大老爺們光著膀子,油汗淋漓的脊背貼在一起,蹦著高嚎叫。
「大哥英明!蘇總牛逼!」
那吼聲里沒摻一點虛的,全是從心底里往外掏的掏心窩子話。
道上混的,最怕兩樣東西,一是條子的手銬,二是爹媽看自己時那嘆氣的眼神。
現在蘇燁一紙工資條,把這兩樣全給抹平了。
比當初拜關公、喝血酒管用一萬倍。
二愣子手忙腳亂地套上那件螢光綠的快遞工服。
拉鏈卡在脖子那兒,他硬生生給拽了上去,憋得臉紅脖子粗。
「虎哥!俺這就去送貨!」
他一把抄起推車手柄,輪子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尖銳聲。
「這他娘的哪是送快遞,這是送俺下半輩子的安穩飯啊!」
雷虎站在一堆廢紙箱上。
蒲扇大的巴掌把胸脯拍得「砰砰」悶響。
「都給老子聽好了!」
他瞪圓了牛眼,橫肉亂顫。
「誰敢砸了蘇總給咱端來的這碗金飯碗,老子親自削他!」
從那天起,四海物流園裡透著股子說不出的邪門。
清晨五點半。
天剛蒙蒙亮,露水黏在卡車後視鏡上。
值班室里不是一堆人光著膀子打牌抽菸,而是點著幾盞昏黃的檯燈。
空氣里瀰漫著廉價速溶咖啡的苦味兒,還有花露水的刺鼻味。
大強咬著個冷饅頭,手裡捧著本磚頭厚的《現代物流調度管理學》。
書皮都快被他那缺了半截指頭的手給翻爛了。
「這啥叫……帕、帕累托最優化?」
他拿原子筆在紙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圈。
抬頭看著旁邊正啃油條的二愣子,「愣子,你腦子靈光,給俺講講,這玩意兒能幫咱送貨快點不?」
二愣子翻了個白眼,把沾滿油星子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俺懂個屁的帕累托。」
他從兜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客戶心理學入門》。
「俺只知道這書上說,見客戶得笑露八顆牙。俺昨天試了試,結果客戶以為俺要咬他,差點報警。」
他指著自己臉角那條蜈蚣一樣的刀疤,一臉懊惱。
旁邊一個黃毛湊過來。
他脖子上紋著只張牙舞爪的蠍子,平時最愛穿個跨欄背心四處顯擺。
這會兒他卻套了件長袖白襯衫,領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
熱得滿頭白毛汗,領口都濕透了。
「哎,你們說,蘇總讓咱穿這長袖,是不是怕咱這紋身嚇著人?」
黃毛扯了扯勒緊的領口,呼吸有些急促。
「俺昨天去個老小區送貨,那老太太事兒多,非說俺把她家門檻踩髒了。」
「你動手了?」雷虎正巡邏,聽到這話,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拍在黃毛後腦勺上。
「沒沒沒!」
黃毛捂著腦袋,委屈得直撇嘴。
「俺哪敢啊!俺想起蘇總說的『客戶就是上帝』。俺直接給那老太太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
黃毛邊說邊比劃,腰彎得都快貼著膝蓋了。
「俺當時喊了一聲『對不起大娘,俺給您擦乾淨』!好傢夥,那老太太嚇得拐棍都扔了,愣是塞給俺兩個蘋果讓俺趕緊走。」
值班室里爆發出哄堂大笑。
笑聲震得窗玻璃嗡嗡直響。
這幫昔日提著砍刀在街頭搶地盤的悍匪。
硬生生把黑幫那種恐怖的絕對執行力,用在了搬磚送快遞上。
龍海市的物流圈,徹底被這群西裝暴徒給卷瘋了。
中午十二點。
陽光毒辣得能把柏油路烤化,知了在樹上叫得撕心裂肺。
楚中天坐在他那間豪華的傳統物流公司辦公室里。
真皮老闆椅被他焦躁的身子磨得嘎吱作響。
他手裡捏著一份市場占有率報表,手指頭骨節泛白。
「砰!」
他一巴掌拍在紅木桌面上,震得茶杯蓋子直跳。
「這特麼四海極速達是吃興奮劑了?!」
楚中天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胸口劇烈起伏。
「超時率零?破損率千分之一?這數據是人干出來的嗎!」
站在對面的業務經理擦著腦門上的虛汗。
皮鞋尖不安地在地毯上蹭來蹭去。
「楚、楚總。四海那幫人……那幫人太邪門了。」
經理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滑動。
「昨天咱們有個件壓在倉庫發不出,客戶急了,轉頭就找了四海。」
經理回憶起當時的畫面,腿肚子都有點轉筋。
「好傢夥,五分鐘不到,三輛重卡直接停在咱們倉庫門口。」
「下來十幾個穿黑西裝的大漢,人手一個大號防震箱。那氣場……不知道的以為來搶銀行呢。」
楚中天咬著後槽牙,眼角抽搐。
「搶銀行?他們這是在搶老子的飯碗!」
業務經理苦著臉。
「最要命的是,人家送貨速度快就算了,態度還好得離譜。遇到不講理的客戶,那幫壯漢硬是不還嘴,就站那一排鞠躬。」
「咱們手底下那幫散工,哪有這素質?現在市裡的大客戶,全被他們搶光了。」
四海集團的凝聚力,在這一刻爆表。
沒人敢偷懶,也沒人捨得偷懶。
因為那張按時打款的工資條,還有蘇燁許諾的年終獎奧迪車,像一根胡蘿蔔,死死吊在這群餓狼的前頭。
下午四點,四海大廈二樓環形走廊。
中央空調呼呼地往外吐著冷氣。
沈清寒穿著白襯衫黑裙,手裡端著個文件夾。
她靠在實木欄杆上,靜靜地看著一樓大廳。
大廳里,張鐵柱正帶著那五十個新招來的大學生,跟幾個滿背紋身的老員工交流搬貨經驗。
二愣子正拿著個紙箱子,唾沫橫飛地給大學生劉小偉講解怎麼打包最防震。
「小偉兄弟,你瞅准了,這膠帶得纏個『十字花』。纏的時候手腕得用暗勁兒,就跟……就跟勒人脖子似的!」
二愣子發現比喻不當,趕緊撓著後腦勺傻笑,臉上的刀疤擠成一團。
「不是,俺的意思是,得勒緊點!」
劉小偉推了推厚底黑框眼鏡,拿出小本子認真記。
「懂了懂了,張哥,這叫物理力學上的應力集中。您這手法絕了。」
看著這詭異又和諧的一幕。
沈清寒覺得腦子裡那根叫做「臥底直覺」的弦,正在一寸寸地崩斷。
她伸手按住突突狂跳的太陽穴,指腹冰涼。
她來龍海市之前。
省廳的刑偵心理學專家給她做過長達一個月的反洗腦培訓。
告訴她黑幫的偽裝有多麼狡猾,手段有多麼殘忍。
可是現在。
看著下面那個因為被客戶誇了一句「服務真好」,就咧著大嘴笑得像個二傻子一樣的壯漢。
沈清寒只覺得自己的三觀碎成了一地渣子,拼都拼不起來。
這幫比勞模還要勤奮的西裝暴徒。
到底是被蘇燁洗腦了,還是被這個時代給同化了?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堅硬的微型通訊器。
上面還有昨天李建國局長發來的密令。
「密切關注四海物流資金流向,謹防大型跨境洗錢。」
洗錢?
沈清寒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他們現在的利潤,乾淨得連稅務局的大媽都挑不出毛病,哪還需要洗?
就在她深陷自我懷疑無法自拔的時候。
旁邊突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沈清寒觸電般地轉過頭。
蘇燁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她身側。
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高定西裝,金絲眼鏡後頭的目光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蘇燁單手端著那個標誌性的不鏽鋼保溫杯。
他沒看沈清寒,視線越過欄杆,落在底下熱鬧的大廳里。
「沈秘書。」
蘇燁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蘇、蘇總。」沈清寒立刻挺直腰板,手指捏緊了文件夾邊緣。
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她心跳快得像擂鼓。
難道他發現我剛才在觀察他了?
蘇燁轉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揚。
「你那眼睛瞪那麼大幹什麼?我還能吃了你不成。」
他擰開保溫杯,熱氣瞬間糊在鏡片上。
蘇燁也沒擦,就這麼模模糊糊地看著大廳。
「我看你最近盯著這幫小子,眼神都不太對。」
「是不是覺得,這幫爛泥扶不上牆的盲流子,現在居然也能穿上西裝人模狗樣了?」
沈清寒喉嚨發緊,下意識地想否認。
「沒……沒有。我覺得公司的企業文化……挺好的。」
這話她說得言不由衷,連自己都覺得假。
蘇燁嗤笑一聲。
把保溫杯重重磕在木質欄杆上,發出一聲悶響。
「好個屁。」
他眼神突然變得銳利,像刀子一樣刮過沈清寒的臉。
「你以為我想費這麼大勁,把一幫狼訓成狗?」
蘇燁轉身,背靠著欄杆。
從兜里摸出一塊薄荷糖扔進嘴裡,咬得嘎嘣脆。
「時代變了,小沈。」
他看著頭頂華麗的水晶吊燈,眼神有些飄忽。
「以前那是灰色地帶,誰拳頭硬誰吃肉。」
「現在是法治社會,雷霆掃黑一輪接著一輪。不洗白,就得死。」
蘇燁突然停住話頭。
他轉過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死死鎖住沈清寒的眼睛。
沈清寒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頓了一下。
她甚至有一種錯覺。
蘇燁看穿了她那層薄薄的偽裝,直接看到了她骨子裡的警徽。
「行了,別擱這兒發呆了。」
蘇燁移開視線,擺了擺手。
那股讓人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消散。
「去辦公室拿上支票簿。」
蘇燁整理了一下西裝下擺,大步流星地往樓梯口走去。
「備車,跟我出去一趟。」
沈清寒愣在原地,趕緊小跑兩步跟上。
「蘇總,咱們去哪?有客戶要談嗎?」
蘇燁走到電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鈕。
「叮」的一聲,電梯門緩緩滑開。
他轉過頭,臉上露出一個極其核善的微笑,卻讓人看著心裡發毛。
「不談客戶。去一趟市郊的紅星孤兒院。」
蘇燁踏進電梯,聲音在狹窄的轎廂里迴蕩。
「咱們賺了第一筆合法的錢,怎麼也得給龍海市的希望工程,添幾塊磚加幾片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