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來了蘇總。」
沈清寒對著鏡子胡亂撲了兩下粉。
水珠還掛在睫毛上,她咬著後槽牙扯平包臀裙的褶皺。
踩著細高跟「咔噠咔噠」地拉開門。
蘇燁正倚在走廊牆根。
嘴裡嚼著薄荷糖,咬得嘎嘣脆,透著股滿不在乎的勁兒。
見她出來,蘇燁下巴往電梯口一揚。
「去後勤叫上鐵柱,把財務那枚紅泥公章揣嚴實點。」
一個鐘頭後。
兩輛噴著環保綠漆的重型卡車,轟隆隆停在市郊紅星孤兒院門口。
紅磚牆皮剝落了一大半,露出裡頭長滿青苔的水泥。
鐵欄杆門鏽得直掉渣。
張鐵柱上前一推,門軸發出刺耳的「嘎吱」慘叫。
院子裡的喧鬧聲瞬間掐斷了。
幾十個穿著舊校服、掛著兩條黃鼻涕的小孩,全嚇得往老院長身後縮。
那眼神像看著活生生的土匪進村。
蘇燁整了整深藍色西裝的領口。
臉上瞬間擠出一副和藹可親的笑臉,眼角都笑出了幾道褶子。
他彎下腰,從西褲兜里摸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
沖最前面那個扎羊角辮的小丫頭招招手,「丫頭,過來,叔叔給你剝糖吃。」
他身後。
張鐵柱領著三十多個黑西裝大漢,排成兩溜。
個個膀大腰圓,西裝扣子撐得快要崩飛出去。
這幫糙漢子正撅著大腚,小心翼翼地從卡車往下搬東西。
成箱的旺仔牛奶、新棉被、還有一摞摞的鉛筆盒。
動作輕得跟偷地雷似的。
黃毛脖子上的蠍子紋身從衣領漏出來一半。
他嚇了一跳,趕緊拿手捂嚴實了。
然後夾緊喉嚨,聲音掐得比太監還細,「小、小妹妹,叔給你拿個花書包哈……」
他本來想露個慈祥的笑。
結果面部肌肉一抽筋,配上那頭枯黃的頭髮,簡直比午夜凶鈴還滲人。
羊角辮小丫頭憋了兩秒,「哇」地一聲哭破了音。
黃毛慌了神。
手裡的牛奶箱子差點掉地上砸了腳趾頭。
「哎喲小活祖宗,你別哭啊!」
黃毛急得滿頭大汗,「俺、俺不會哄孩崽子啊,要不叔給你磕一個?」
「滾後院搬煤球去。」
蘇燁回頭橫了他一眼,聲音不高,卻透著股冷颼颼的煞氣。
黃毛如蒙大赦。
抱著箱子腳底抹油,刺溜一下往後院竄,跑得比兔子還快。
沈清寒站在那棵掉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底下。
眼角瘋狂抽搐,胃裡一陣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
這幫拿鋼管敲人悶棍的法外狂徒。
現在居然滿頭大汗地在這兒給孤兒發文具、堆煤球?
有個斷了半根小拇指的大漢,甚至正蹲在地上,笨手笨腳地幫個流鼻涕的胖小子繫鞋帶。
沈清寒深吸了一口帶著煤灰味的冷空氣。
看著蘇燁從內兜掏出支票簿。
拿起筆,「唰唰」幾下籤好字,又拿過公章,用力戳在紙面上。
他雙手把那張填著「五百萬」巨款的支票,塞進老院長滿是老繭的手裡。
紅色的公章印子在陽光下刺眼得要命。
沈清寒感覺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了。
她捂著肚子,裝出一副痛苦的表情。
轉頭就鑽進了孤兒院角落那個散發著尿騷味的破旱廁。
木門板連個插銷都沒有。
沈清寒只能拿後背死死頂住門。
掏出那部藏在夾層里的加密手機,指尖哆嗦著撥通了市局專線。
「嘟……餵。」
聽筒里傳出李建國沙啞的嗓音。
伴隨著打火機砂輪摩擦的「擦擦」聲,還有他猛嘬菸嘴的吧嗒聲。
「李局,是我。」
沈清寒壓低嗓子,鼻腔里全是旱廁刺鼻的氨水味。
「蘇燁剛給紅星孤兒院,捐、捐了五百萬。」
電話那頭突然沒動靜了。
足足停了五秒。
緊接著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咳咳……咳!多少?」
李建國手裡的紅梅菸頭直接掉在辦公桌上。
在黑色的滑鼠墊上燙出個冒白煙的窟窿。
他顧不上彈菸灰,「五百萬?他哪來這麼多白花花的現洋?」
「走的是四海集團的對公帳戶。」
沈清寒手指摳著門板上翹起的木刺,木刺扎進指甲縫有點疼。
「還拉來幾卡車的物資,棉被、煤球。我看過發票,全是從正規商場採購的,稅都交齊了。」
市局辦公室里。
李建國一把扯開警服領口的風紀扣。
腦門上那幾根稀疏的頭髮被汗水黏在頭皮上,青筋突突直跳。
他抓起桌上的掉漆搪瓷缸子,咕咚灌了一大口涼茶。
茶水順著下巴滴在地板上。
「扯淡!這純屬扯特娘的犢子!」
局長在逼仄的辦公室里來回打轉。
硬底皮鞋蹭著木地板吱嘎作響。
「黑社會老總發善心?那叫貓給耗子當伴娘,沒安好心!」
李建國眉頭擰成個疙瘩,咬著後槽牙。
「那孤兒院的底子你查過沒?是不是他們在海外註冊的皮包空殼?」
「查過了局長。」
沈清寒聽著外頭張鐵柱給孩子們講冷笑話的聲音,腦瓜子嗡嗡響。
「就是個普通的民辦福利院,老院長檔案乾乾淨淨。」
她咬著乾裂的嘴唇,「局長,他……他好像真的在干積德的善事。」
「積個屁的德!」
李建國唾沫星子噴在話筒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
「小沈,你警校學的東西就飯吃啦?」
局長急得直拍大腿,「這叫最高級的跨國洗錢套路,你懂不懂!」
李建國重新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沒點。
「用五百萬的做慈善當幌子,買個好名聲糊弄老百姓。」
「背地裡指不定在走私什麼大件軍火呢!老鼠拉木杴,大頭絕對在後頭!」
他喘著粗氣,死死盯著窗外的白雲。
「給我盯死他!他越是這麼大把撒錢裝好人,狐狸尾巴藏得就越深!」
「嘟——嘟——」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沈清寒捏著發燙的手機,靠在髒兮兮的門板上。
胃裡的酸水直往上翻。
她推開門,猛吸了兩口外頭帶著點塵土味的空氣,才勉強壓下那種生理性的乾嘔。
兩個小時後,捐款交接完畢。
車隊順著國道開回了市中心的四海大廈。
蘇燁走在最前面。
剛推開一樓厚重的旋轉玻璃門,大廳里中央空調的冷風撲面砸過來。
吹得他西裝下擺微微揚起。
「大、大哥!」
一聲公鴨嗓子般的嚎叫在空曠的大廳里炸響。
雷虎從大堂的真皮沙發上彈射起步。
踩著那雙擦得鋥亮的尖頭皮鞋。
「哐哐哐」跑得一身腱子肉夾雜著肥油亂顫。
他光禿禿的腦門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汗水順著粗黑的眉毛往下淌,糊住了那雙滿是紅血絲的牛眼。
雷虎胡亂拿西裝袖口在臉上胡嚕了一把。
手裡死死攥著兩張揉得稀爛的A4列印紙。
他腳底下絆著了迎賓地毯的邊緣。
踉蹌了一下,差點給蘇燁行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蘇總,出事了,出大漏子了。」
雷虎大口喘著粗氣,胸口的白襯衫濕了一大片。
他把那張全是褶子的列印紙,直接懟到蘇燁鼻尖底下。
「這又是啥玩意兒?」
張鐵柱在旁邊探頭瞅了一眼,他認識的字不多,只看見一堆紅彤彤的數字。
沈清寒也踩著高跟鞋走近了兩步,目光落在那張紙上。
蘇燁插著褲兜,手都沒伸。
只是眼皮往下耷拉了半寸,淡淡掃過那排帶減號的紅色數字。
「城西咱們那個最大的地下賭場。」
雷虎喉結上下滾動,乾咽了一口唾沫。
聲音裡帶著快要哭出來的顫音,眼角那道蜈蚣疤都擠成了一團。
「這禮拜的流水報表剛送過來。別說賺錢了,連倒貼進去的水電費都快破兩萬了!」
雷虎拿著紙的手哆嗦得像是在篩糠。
「局子裡的掃黑風聲太緊,賭客全跑光了。」
他急得直跺腳,皮鞋踩在地磚上嘎嘣響。
「看場子的幾十個兄弟,現在連下樓買桶老壇酸菜面的硬幣都湊不出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