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燁站在收銀台前,視線順著雷虎粗壯的手指望向電腦監控的右上角。
畫面有點糊,但那幾個穿著藍白相間校服的半大小子,在一堆吞雲吐霧的成年玩家裡扎眼得像發麵饅頭。
吧檯上的招財貓還「咔噠咔噠」地招著手。
蘇燁的臉色卻比外頭的夜色還沉。
冷氣順著他的領口直往裡鑽,激起一串細密的雞皮疙瘩。
「把那幫小子全給我拎出來。」
蘇燁聲音壓得低,喉結上下滾動,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氣。
雷虎縮了縮脖子,蒲扇大的手心搓出幾根灰條。
「蘇總,這……這機子他們可都開了通宵的,一小時二十塊錢呢。」
雷虎那雙銅鈴大的牛眼滴溜溜亂轉,眼角的蜈蚣疤跟著擠成一團。
「錢都進帳了,再攆出去,咱這買賣不是虧了?」
蘇燁轉身。
那雙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死死鎖住雷虎的臉,像兩把開了刃的刮骨刀。
雷虎被盯得頭皮發麻,下意識倒退半步,後腰撞在吧檯大理石邊沿,疼得他「嘶」了一聲。
「虧?」
蘇燁抓起吧檯上的一包開過的紙巾,猛地砸在雷虎胸口上。
輕飄飄的塑料包裝,愣是砸出一聲悶響。
「你懂個屁的虧!」
蘇燁指著頭頂那塊閃爍著「極速星際」的霓虹招牌。
「四海集團現在是納稅大戶,是良心企業!你讓一幫還沒變聲的兔崽子在咱們場子裡包夜打遊戲?」
他咬著後槽牙,語氣快得像機關槍。
「這要是讓派出所查水錶,或者被哪個較真的家長捅到電視台去。咱們這招牌明天就得被吊銷執照!」
雷虎那顆光亮的禿頭瞬間滲出一層密密的白毛汗。
他結巴起來,舌頭在嘴裡直打結。
「那、那咋整?俺這就叫兄弟們去拔網線,把這幫小王八羔子轟出去。」
「轟出去就完了?」
蘇燁冷笑一聲,從衛衣兜里摸出一塊薄荷糖,單手剝開糖紙扔進嘴裡。
嘎嘣脆的聲響在安靜的吧檯前顯得尤為突兀。
「去找後勤拿紅布,裁成袖章。」
蘇燁嚼著糖塊,辛辣的涼意衝散了胸口的悶氣。
「讓那三十幾個看場子的兄弟,全把黑西裝扒了,換上大背心。」
他目光掃向監控畫面,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袖章上用黑筆寫清楚,『未成年人防沉迷巡查專員』。兩人一組,給我一排一排機子盯!」
雷虎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個燈泡。
「巡查員?俺們這幫……這幫糙漢去幹這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條張牙舞爪的過肩龍,又摸了摸臉上的刀疤。
「蘇總,就俺們這長相,不得把小孩嚇出尿來啊?」
「我要的就是嚇出尿來!」
蘇燁手指在吧檯上重重敲了兩下。
「記著。咱不動手,不罵人。就用你們那套在街頭砍人的眼神,給他們做心理輔導。」
不到半小時,電競館裡畫風突變。
三十幾個滿臉橫肉、身上遍布紋身和刀疤的大漢。
膀子光著,只穿了個黑色緊身大背心,左胳膊上別著鮮艷的紅袖章。
這群人本來就長得凶神惡煞。
現在這麼一打扮,簡直像從哪個港片片場跑出來的黑道討債隊。
孫小猴剛修好一台藍屏的主機,手裡還捏著螺絲刀。
一抬頭,就看見黃毛帶著兩個兄弟,像巡山的小妖一樣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黃毛脖子上那條金鍊子隨著他走路一晃一晃,閃著土豪的光。
他走到一台機器前,停住腳。
椅子上癱著個初中生,正瘋狂敲擊鍵盤,嘴裡還罵罵咧咧。
「輔助你眼瞎啊!加血!臥槽尼瑪!」
黃毛一言不發。
他拉過旁邊一把空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兩隻腳叉開,手肘撐在膝蓋上,身子前傾。
那張布滿青春痘印和橫肉的臉,幾乎快貼到初中生的屏幕上了。
初中生正打得激烈,餘光瞥見旁邊多了個黑影。
他猛地一轉頭。
黃毛那對死魚眼正幽幽地盯著他。
眼白多黑眼珠少,加上那一頭乾枯的黃毛,在全息投影的幽藍燈光下,像個剛從墳圈子裡爬出來的殭屍。
初中生倒吸一口涼氣,敲鍵盤的手瞬間僵住。
滑鼠「啪嗒」一聲掉在桌面上,遊戲裡的人物直接被對方一套連招帶走。
屏幕灰了。
黃毛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間夾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小兄弟。」
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鏽。
「身份證,掏出來瞅瞅。」
初中生咽了口唾沫,喉嚨里發出「咕嚕」一聲。
他哆嗦著手,在校服褲兜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皺巴巴的身份證。
「這、這是我的……」
黃毛接過身份證,眯著眼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個三十多歲的大叔。
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這個滿臉膠原蛋白的毛頭小子。
「三十五歲?」
黃毛把身份證拍在桌面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長得挺著急啊。保養得不錯,返老還童了?」
初中生嚇得臉都白了,冷汗順著鬢角直往下淌。
「大、大哥……這是我偷我舅舅的。我今年十五。」
他聲音發著顫,眼眶已經紅了一圈。
黃毛沒說話。
他從兜里掏出一把從地攤上買的指甲刀,「咔噠咔噠」地修起自己長著黑泥的指甲。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緊張的空氣里被無限放大。
「十五歲啊。」
他吹掉指甲蓋上的碎屑,抬眼死盯著初中生的眼睛。
「知道未成年人進網吧,被我們抓住了,是個啥下場不?」
初中生瘋狂搖頭,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黃毛猛地把指甲刀拍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下機!滾回家寫作業!」
他這一嗓子,吼得初中生連滾帶爬地從椅子上彈起來。
書包都顧不上拿,直接往大門外沖,跑得比兔子還快。
這一幕在電競館各個角落輪番上演。
有的假裝自己是大學生,被幾個大漢圍在中間。
那壓迫感,簡直比被十幾個教導主任凝視還恐怖。
幾個大漢一句話不說,就那麼瞪著眼。
硬生生把幾個高中生嚇得當場承認錯誤,哭著交出包夜的網費,哭著逃出大門。
蘇燁坐在吧檯的高腳凳上,看著這一幕幕。
他悠閒地晃悠著兩條大長腿,心情大好。
這不比以前收保護費來得刺激?
用最野蠻的臉,干最守法的事,這反差感,絕了。
雷虎也在巡視。
他胳膊最粗,那紅袖章勒在二頭肌上,快要崩裂了。
他走到最裡頭那個偏僻的角落。
那兒的光線最暗,煙味也最重。
一台電腦前,蜷縮著一個小肉團。
是個看起來只有八九歲的小胖墩,留著個阿福頭。
正戴著比他腦袋還大的耳機,鍵盤敲得劈里啪啦響。
左手邊還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冰紅茶。
雷虎眉頭一皺。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扯下小胖墩的耳機。
「小屁孩,幾歲了?誰讓你進來的?」
小胖墩正打到關鍵時刻,耳機突然被扯。
他惱火地轉過頭。
那張胖乎乎的臉上滿是不耐煩,兩道短粗的眉毛倒豎著。
「幹嘛!沒看見我推塔呢嗎?別煩我!」
雷虎愣住了。
他這輩子,還頭一回被個小豆丁這麼吼。
他伸出蘿蔔粗的手指頭,指著自己臉上的刀疤。
「你瞅瞅俺這臉,再吼一句試試?」
小胖墩不僅沒怕。
反而從椅子上站起來,雙手叉著水桶粗的腰,仰著頭跟雷虎對視。
「疤瘌臉咋了?你長得醜還不讓人說啊!」
他指著屏幕上的遊戲界面,唾沫星子噴了雷虎一褲腿。
「我充了五百塊錢買皮膚!五百塊!你耽誤我這一局,你賠得起嗎!」
雷虎被這小崽子懟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他看了看屏幕右下角的時間,晚上十一點半。
「五百塊?」
雷虎粗眉毛擰成了川字,「你哪來這麼多錢?你爹媽知道你在外頭瞎混不?」
「要你管!」
小胖墩一把奪過雷虎手裡的耳機,重新戴上。
「那是我從我媽包里拿的。她打麻將輸得比這多多了,我拿點怎麼了。」
他一邊嘟囔,一邊熟練地操控著滑鼠,根本沒把雷虎當回事。
雷虎徹底火了。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住小胖墩後脖頸的衣領。
像拎小雞仔一樣,直接把他從電競椅上提溜了起來。
「哎哎哎!你放開我!救命啊!有人搶劫啦!」
小胖墩在半空中手腳亂蹬,短胖的腿瘋狂撲騰。
雷虎滿臉橫肉緊繃。
他把小胖墩湊到自己面前,眼底凶光畢露。
那股子從刀口上舔血練出來的煞氣,這會兒全釋放出來了。
「搶劫?」
雷虎聲音壓得極低,像野獸的低吼。
他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手,在小胖墩肉嘟嘟的臉上拍了兩下。
「小子。偷家裡的錢打遊戲,還敢在這兒跟老子耍橫。」
小胖墩終於感覺到了害怕。
他看著雷虎那雙通紅的牛眼,感受到那股子濃烈的汗臭味混雜著壓迫感。
囂張的氣焰瞬間癟了下去。
嘴唇開始哆嗦,眼圈瞬間就紅了。
「大、大哥……我錯了,你別打我。」
「俺不打你。」
雷虎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笑。
他把小胖墩重新扔回椅子上,手按在鍵盤上,阻止他繼續玩遊戲。
「告訴俺。」
雷虎俯下身,粗重的呼吸噴在小胖墩臉上。
「你家住哪條街?門牌號多少?」
小胖墩嚇得直抽抽。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滴在滿是油污的鍵盤上。
「和平……和平路……幸福小區,三號樓五單元四零二。」
他結結巴巴地報出地址,聲音抖得像寒風中的樹葉。
「大哥,你問這幹嘛啊?你要去我家搶劫嗎?」
「搶劫?」
雷虎冷哼一聲。
他鬆開手,站直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偷家裡的錢充遊戲,這筆帳俺得找你爹媽算算。」
雷虎轉頭沖大廳里喊了一嗓子。
「黃毛!二愣子!叫上十個兄弟,去後勤領幾把強光手電。」
他回頭看著癱在椅子上瑟瑟發抖的小胖墩。
那張布滿刀疤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厲鬼還恐怖的笑容。
「小子,收拾書包。今晚俺們親自護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