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濤的雙腳在半空中亂蹬,名貴的義大利手工皮鞋踢在大理石地磚上,發出「咔噠咔噠」的雜亂聲響。
他那張被酒色掏空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花襯衫領口死死勒住粗壯的脖頸,呼吸變得像破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
「放、放手!你個死禿子!」
王海濤雙手胡亂扒拉著雷虎鐵鉗般的胳膊,指甲在雷虎結實的肌肉上劃出兩道白印。
「我可是星光傳媒的老總!你敢動我,信不信老子讓你在龍海市混不下去!」
雷虎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泛黃的牙齒,那條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扭曲。
他沒鬆手,反而把王海濤往上提了提。
「混不下去?」
雷虎粗聲粗氣地哼了一聲。
「老子當年在城西拿西瓜刀砍街的時候,你特娘的還在哪個歌廳里摟小妹呢!」
王海濤身後的經紀總監嚇得腿肚子直打顫,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上。
他壯著膽子往前挪了半步,聲音細得像蚊子。
「那、那個……這位大哥,有話好好說。我們帶了合同來的,全網頂薪,烏鴉先生要是看了,肯定願意……」
「閉上你那張噴糞的嘴!」
雷虎猛地轉頭,通紅的牛眼瞪著經紀總監,一口唾沫星子差點噴在他臉上。
經紀總監嚇得一哆嗦,趕緊縮回四個法務身後。
「雷虎,放下。」
二樓環形走廊上,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雷虎抬頭。
蘇燁端著那個不鏽鋼保溫杯,正靠在木質欄杆上。
金絲眼鏡在冷氣中泛著微光。
雷虎手一松。
王海濤像個破麻袋一樣重重砸在地板上,「砰」的一聲悶響。
他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鼻涕全糊在了一起。
「蘇總。」
雷虎仰著臉,扯著嗓門喊。
「這幾個小白臉說要拿錢砸咱鴉哥!還說要聯手封殺咱四海的直播矩陣,讓鴉哥沒飯吃!」
蘇燁抿了一口保溫杯里的枸杞水。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心底的一絲燥火。
他俯視著底下狼狽不堪的王海濤,嘴角勾起一抹譏誚。
「封殺?」
蘇燁手指輕輕敲擊著不鏽鋼杯壁,「叮、叮」兩聲脆響,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雷虎,既然客人帶了誠意來。」
他轉身,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向電梯。
「那就請王總去一樓的貴賓會客室,好好喝杯茶。教教他們,四海集團的待客之道。」
雷虎眼睛一亮。
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露出個核善的微笑。
「得嘞!蘇總您就瞧好吧!」
他轉過身,粗壯的手指頭衝著身後那三十多個光頭保安一揮。
「弟兄們,請王總去會客室喝茶!」
三十幾個穿著緊身黑背心、滿背紋身的大漢,瞬間像一堵黑壓壓的肉牆,呼啦啦把王海濤五個人圍在中間。
沉重的皮鞋踩在地板上,震得王海濤心尖直顫。
「你、你們想幹什麼!」
王海濤連滾帶爬地站起來,花襯衫皺成了鹹菜乾。
他色厲內荏地指著雷虎。
「這可是法治社會!大庭廣眾之下,你們敢綁架?!」
「綁架?」
雷虎一隻手搭在王海濤的肩膀上,稍微一用力。
王海濤覺得肩胛骨都要碎了,疼得直抽冷氣。
「王總,您這話說的。俺們可是正經企業,哪能幹那犯法的事兒。」
雷虎笑得比哭還難看,「走吧,裡邊請。」
一樓走廊盡頭,貴賓會客室。
這原本是用來接待大客戶的,裝修得金碧輝煌,真皮沙發軟得能讓人陷進去。
但此刻,屋裡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上氣。
空調溫度被打得極低,呼呼吹著冷風。
王海濤和經紀總監,還有那四個瑟瑟發抖的律師,被死死擠在一張長沙發上。
雷虎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三十多個保安把門窗堵得嚴嚴實實。
個個雙手抱胸,肌肉把黑背心撐得快要爆開,眼神兇狠地盯著沙發上的五個人。
「砰。」
雷虎反手將厚重的實木大門關上,還順手落了鎖。
這鎖聲像一記重錘,砸在王海濤心上。
他咽了口乾澀的唾沫,強裝鎮定,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合同。
紙張邊緣刮過真皮沙發,發出「沙沙」的細響。
「這位兄弟。」
王海濤擦了把額頭的冷汗。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我這兒有三千萬的簽約費。只要烏鴉點頭,四海集團的違約金,我星光傳媒一分不少地賠給你們。」
他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推。
「這筆買賣,你們穩賺不賠。」
雷虎沒看那份合同。
他從褲兜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紅梅煙,叼在嘴裡。
旁邊的小弟立刻掏出防風打火機,「咔噠」一聲給他點上。
劣質菸草的焦油味瞬間瀰漫開來,嗆得對面的律師直咳嗽。
「三千萬啊。」
雷虎吐出一口濃煙,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的刀疤。
「王總真是財大氣粗。」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前。
粗糙的手指夾著那份精美的合同,隨意翻了兩下。
「嘩啦。」
合同被他隨手扔回茶几上。
「可惜啊。」
雷虎彈了彈菸灰,火星子掉在地毯上,他也不在意。
「俺們鴉哥,不差你這點碎銀子。」
王海濤急了,猛地站起來。
「這還不差?他一個賣土豆的,在你們這兒能賺幾個錢?」
他指著雷虎,唾沫星子亂飛。
「我不妨告訴你們,現在全網的流量渠道都在我手裡。我要是發話封殺,你們那個什麼破MCN,明天就得關門大吉!」
雷虎沒動怒。
他深吸了一口煙,把剩下的半截煙屁股扔在地上,用皮鞋底狠狠碾滅。
他慢慢解開緊身背心的領口。
伸手進懷裡,摸索了半天。
王海濤嚇得一縮脖子,以為他要掏槍。
那四個律師更是嚇得抱作一團,眼睛死死盯著雷虎的手。
「啪。」
雷虎從懷裡掏出的不是槍,也不是刀。
而是一本封面泛黃、皺巴巴的小冊子。
他把冊子重重地拍在玻璃茶几上。
玻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王海濤和經紀總監愣住了,視線下意識落在冊子上。
那是一本《論語》。
封面還沾著幾滴乾涸的油漬。
「王總。」
雷虎坐回沙發,雙手撐著膝蓋,身子前傾。
那雙通紅的牛眼死死盯著王海濤。
嘴角咧開一個極其詭異、又試圖表現出儒雅的笑容。
「蘇總教導俺們,做買賣,得以德服人。」
雷虎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像在砂紙上摩擦。
「今天咱們不談合同,也不談封殺。咱們,只談國學。」
王海濤張著嘴,腦子徹底宕機了。
這黑社會頭子,大馬金刀地坐在這兒,帶了三十個肌肉壯漢。
把門鎖死,然後掏出一本論語?
這是什麼新型的精神折磨?
「子曰……」
雷虎伸出粗短的食指,蘸了點唾沫,翻開第一頁。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他念得磕磕巴巴,還不認得幾個生僻字。
但那語氣,卻透著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煞氣。
「王總,你知道這句話啥意思不?」
雷虎猛地抬頭,盯著王海濤。
王海濤哆嗦著嘴唇,結結巴巴。
「就、就是有朋友從遠方來,很高興的意思……」
「錯!」
雷虎一巴掌拍在茶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噹啷亂響。
「俺們蘇總說了!」
他指著王海濤的鼻子,咬牙切齒。
「這句話的意思是——有你這種不知死活的朋友大老遠跑來找抽,俺們特娘的簡直樂壞了!」
話音剛落。
雷虎身後的三十個保安,整齊劃一地往前邁了一步。
「咚!」
三十雙皮鞋重重踩在地板上。
他們捏著沙包大的拳頭,骨節捏得「咔咔」作響。
王海濤覺得心臟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他看著這群宛如鐵塔般的漢子。
那股子混在空氣里的汗臭味和濃烈的荷爾蒙,壓得他喘不過氣。
這哪是講國學。
這分明是用最兇狠的表情,進行物理級別的恐嚇!
「雷、雷哥……」
經紀總監已經嚇得快尿褲子了。
他死死抱著公文包,縮在沙發角落裡。
「我們不挖了,不挖了。我們馬上走!」
「走?」
雷虎冷笑一聲,翻開下一頁。
「急啥。下一句還沒講呢。」
他指著書上的字。
「子曰,既來之,則安之。」
雷虎抬起頭,臉上的刀疤因為笑容而扭曲得更加猙獰。
「這句話俺懂。」
他指著緊鎖的大門,一字一頓。
「既然來了,今天不把這本《論語》聽完,誰特娘的也別想安生活著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