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龍海市通往鄰省的104國道收費站前。
暴風雪像刀子一樣刮過，狂風卷著大片大片的雪花砸在擋風玻璃上。
路邊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膝蓋。
前方的高速入口拉著警戒線，紅藍閃爍的警燈在風雪裡糊成一團光暈。
交警穿著反光背心，凍得直跺腳，手裡揮舞著紅色螢光棒。
「嘎吱——」
刺耳的輪胎摩擦聲撕裂了風雪。
一輛漆著綠色「四海極速達」logo的重型冷鏈卡車，像頭笨重的鋼鐵巨獸，壓著厚厚的積雪剎在警戒線前。
排氣管噴出一股濃烈的黑煙，很快被狂風吹散。
後面，十幾輛同樣的重卡排成一條長龍，車燈穿透風雪，照得國道亮如白晝。
頭車的車門「砰」地推開。
黑豹穿著件單薄的黑色皮夾克，光頭上落了一層雪。
他沒戴手套，粗糙的大手在防滑鏈上蹭了一把黑泥。
兩百多斤的身軀跳下車，皮鞋在雪窩子裡踩出個深坑。
「交警同志！俺們是四海極速達的！」
黑豹迎著風吼，破鑼嗓子在風雪裡劈了叉。
「車裡全是白菜、豬肉和棉大衣！讓俺們過去！」
交警搓著凍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氣，趕緊迎上來。
「過不去啊大哥！前面二十公里的盤山道全凍上了，積雪快半米深！」
交警指著前面黑漆漆的國道，聲音發著顫。
「路政的鏟雪車拋錨了兩台，現在上路就是玩命！等天亮再說吧！」
「等個屁！」
黑豹抹了把臉上的雪水，眼珠子瞪得溜圓。
臉上的蜈蚣刀疤在紅藍警燈下顯得格外猙獰。
他一把攥住交警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裡面幾十萬人凍著餓著！等天亮黃花菜都涼了！」
黑豹從褲兜里掏出張皺巴巴的通行證，拍在交警胸口。
「俺們老闆下了死命令！今晚就是拿牙啃，也得啃出一條道來！」
交警被他吼得一愣，看著通行證上蓋著市應急辦的紅戳。
他咽了口乾沫。
「那……那你們小心點，車距拉開！千萬別急剎！」
黑豹咧嘴一笑，露出八顆被凍得發僵的牙。
「謝了兄弟！等俺們回來，請你吃四海生鮮的豬肉大蔥包子！」
他轉身大步跑回車裡。
「砰」地拉上車門。
二愣子坐在副駕駛上，穿著反光黃背心，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紅梅煙。
他凍得直吸溜鼻涕。
「豹哥，這路真能走啊？俺剛才瞅了一眼，前面那是個大下坡，全是暗冰。」
「怕個鳥！」
黑豹掛上檔，一腳油門踩到底。
重卡發出一聲咆哮，粗大的防滑鏈在冰面上刮出刺耳的「咔咔」聲。
「老闆說得對！平時別人總罵咱們是黑社會！」
黑豹死死攥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
「今天，老子就讓他們看看，黑社會是怎麼救命的！」
卡車撞開風雪，像一柄綠色的尖刀，狠狠扎進了那片死寂的冰雪世界。
後面，老K穿著件快凍透的破棉大衣，縮在第二輛車的副駕駛上。
他手裡舉著那台昂貴的阿萊攝影機，凍得上下牙直打架。
「哦！上帝！這太瘋狂了！」
老K看著前面那輛在冰面上瘋狂打滑、卻死死咬住路線的重卡。
藍眼睛裡閃爍著極度的狂熱。
「末日廢土！孤膽英雄！這才是真正的公路史詩！」
他顧不上凍僵的手指，拼命調整著焦距。
「不用任何特技，這就是最震撼的真實！」
凌晨五點。
距離受災最嚴重的安縣，還有最後五公里。
盤山公路上。
風雪稍微小了一點，但氣溫降到了零下二十度。
黑豹的車停在路中央，大燈照著前方。
路被一棵被雪壓斷的巨大松樹死死擋住。
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懸崖。
「操。」
黑豹罵了一句，推門下車。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生疼。
後面的十幾輛車陸續停下。
一群穿著白襯衫、外面套著單薄衝鋒衣的壯漢跳了下來。
手裡提著鐵鍬、撬棍、和八十磅的大錘。
三胖走在最前面，肥肉在寒風中凍得發紫。
「豹哥，這樹太粗了，鏟雪車也推不動啊。」
三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掄起大錘砸了一下樹幹。
「砰」地一聲，震得虎口發麻，樹幹只掉了一層樹皮。
黑豹咬著後槽牙，看著前面黑漆漆的安縣縣城。
「推不動也得推！把牽引繩拿來！」
他脫了皮夾克，裡面只穿了件貼身的黑背心。
寒風一吹，滿身的刀疤凸顯出來。
二愣子從車後廂抱出一捆拇指粗的鋼絲繩。
動作麻利地在樹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豹哥，掛上了！頭車往後拉！」
黑豹跳上車。
油門轟到底。
排氣管噴出濃煙，輪胎在冰面上瘋狂打滑，摩擦出一股刺鼻的橡膠焦糊味。
「嘎吱——」
鋼絲繩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拉扯聲。
樹幹紋絲不動。
「操！馬力不夠！」
黑豹一拳砸在方向盤上，喇叭發出一聲悽厲的鳴叫。
他推開車門跳下來。
「兄弟們！搭把手！給老子推！」
黑豹衝到車頭，兩百多斤的體重死死壓在保險柜上。
雙手撐著冰冷的金屬，脖子上的青筋像要爆開一樣。
「一！二！推！」
幾十個西裝暴徒，像一群發了瘋的野牛。
不顧一切地擠在卡車周圍。
有的人連手套都沒戴，皮肉粘在凍僵的車皮上，撕拉一下帶出一層血絲。
沒人喊疼。
所有人都在嘶吼。
那是積壓在心底，想要洗刷「黑社會」污名的最原始的吶喊。
「給老子動啊！！」
黑豹的嗓子徹底劈了，嘴裡噴出一口血沫子。
老K舉著攝像機，站在雪地里。
他凍得連快門都快按不下去了，但看著這一幕，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了下來。
鏡頭裡。
一群曾經在街頭拿刀砍人的暴徒。
用血肉之軀，硬生生頂著幾十噸重的重卡，在懸崖邊上和死神拔河。
「咔——轟！」
伴隨著一聲巨響。
那棵攔路的百年老松，被鋼絲繩和卡車的巨力硬生生拖動。
翻滾著掉下了懸崖。
路，通了。
黑豹脫力般跪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背心濕透了，背上冒著騰騰的熱氣。
早晨七點。
天剛蒙蒙亮。
安縣中學的操場上，搭滿了藍色的救災帳篷。
災民們裹著單薄的被子，凍得嘴唇發紫。
縣長急得頭髮都白了，拿著大喇叭嘶喊。
「大家再堅持一下！市裡的救援車很快就到！」
可誰都知道，路封了，車根本進不來。
就在這時。
「滴——滴滴——」
一陣低沉、粗獷的卡車喇叭聲，撕破了縣城死寂的清晨。
災民們愣住了，紛紛探出頭。
只見一排掛著厚厚冰溜子的綠色重卡。
像一群剛從西伯利亞冰原上殺出來的鋼鐵巨獸。
碾著厚厚的積雪，轟鳴著開進操場。
車廂上，「四海極速達」的logo在晨光中顯得無比刺眼。
車門推開。
黑豹穿著那件凍得硬邦邦的黑背心，跳下車。
他手裡提著兩個冒著熱氣的大號保溫桶。
大步走到看傻了的縣長面前。
咧開乾裂流血的嘴唇，露出一個兇狠卻又憨厚的笑。
「縣長！四海生鮮送貨上門！」
黑豹把保溫桶重重放在雪地上。
一掀蓋子。
熱騰騰的豬肉大蔥包子香味，瞬間瀰漫了整個操場。
「這、這……」縣長看著這個滿臉橫肉、像個殺手一樣的壯漢，眼眶瞬間紅了。
二愣子、三胖，還有幾十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壯漢。
紛紛從車廂里跳下來。
沒人說廢話。
扛著整扇的豬肉、一筐筐的白菜，還有嶄新的軍大衣。
在災民們震驚的目光中，快步穿梭在帳篷之間。
龍海市，市局大樓二層局長辦公室。
李建國坐在辦公桌後，眼底布滿血絲，桌上的紅梅菸灰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熬了一夜。
「局長！」
顧隊長猛地推開門，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早報，激動得聲音發抖。
他下意識摸了摸後腦勺的疤。
「前線傳回消息了！四海集團的車隊……蹚通了安縣的路！」
李建國猛地抬起頭，一把搶過報紙。
頭版頭條，是一張占據了半個版面的高清照片。
是老K在風雪中抓拍的。
照片裡。
黑豹穿著單薄的黑背心，滿身刀疤，正在雪地里給一個凍僵的小女孩披上軍大衣。
那笑容，不再是練出來的虛假，而是透著一種粗糲的溫柔。
李建國盯著那張照片。
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昨晚的陰謀論，想起了自己信誓旦旦地說蘇燁要發國難財。
「啪。」
李建國脫力般跌坐在椅子上。
報紙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他仰起頭，看著泛黃的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蘇燁啊蘇燁……你他媽到底是個什麼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