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災過後的第四天，龍海市的積雪開始融化。
市委大院，一號會議室。
暖氣供得很足，窗玻璃上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長條會議桌前，坐滿了市里各局的一把手。
氣氛有些壓抑。
陳市長坐在主位上。
他頭髮花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眉頭緊鎖。
手裡捏著一份剛統計出來的「鄰省特大雪災龍海市支援報告」。
紙張被捏得有些變形。
「同志們。」
陳市長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這次雪災，咱們市國企和各大商會的表現，我看完了。捐款總額不到一千萬，物資支援更是一塌糊塗。」
他把報告往桌子中間重重一拍。
「啪！」
「平時在會上喊口號一個比一個響，要政策一個比一個積極！真遇到國難當頭，全縮在後面算經濟帳！」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幾個大企業的代表低著頭，不敢接茬。
陳市長端起保溫杯喝了口水，目光轉向坐在角落裡的李建國。
李建國眼底布滿血絲，軍大衣搭在椅背上。
手裡習慣性地摩挲著那個剛換的新搪瓷茶缸，沒敢吭聲。
「建國啊。」
陳市長指了指桌上那份《南風快報》的頭版。
上面正是黑豹在雪地里給小女孩披軍大衣的照片。
「四海集團，以前是你們重點盯防的對象吧？」
李建國咽了口乾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是……市長。」
陳市長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人家不僅捐了餘利寶的利潤。這次雪災，他們出動了五百輛冷鏈車，二百多號人。」
他眼眶微紅，聲音拔高了八度。
「頂著零下二十度的暴風雪，用人肉推車，硬生生蹚出了一條救命的通道！」
「物資全免費！油錢自己出！甚至連個錦旗都沒跟政府要！」
陳市長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
「什麼是民營企業的擔當？這就是！」
「以前他們幹過什麼，我不追究，法律自然有評判。但現在，他們洗心革面，乾的是人事！」
陳市長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下午三點，市大禮堂。我要親自給四海集團頒發『傑出民營企業家』的獎章！」
李建國坐在椅子上，感覺像被人當眾抽了兩個耳光。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出一絲破綻。
下午兩點半。
四海集團大廈，頂層董事長辦公室。
蘇燁坐在大班椅里。
手裡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大衣脫了，只穿著件剪裁極其貼身的白襯衫。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看著桌上那份市委發來的表彰大會流程表。
「董、董事長。」
沈清寒站在一旁，手裡捏著個黑色文件夾。
她今天換了件深灰色的職業套裝，腳下的平底帆布鞋踩在地毯上。
臉色蒼白得像張複印紙。
她看著蘇燁那張斯文平靜的臉，後背一陣陣發涼。
這男人，太可怕了。
他不僅算準了市場，算準了人心。
甚至連這場突如其來的天災，都被他完美地利用成了加冕王冠的階梯。
「怎麼了，沈秘書。臉色這麼差？」
蘇燁擰開杯蓋，吹了吹漂浮的胖枸杞。
「吧嗒。」
他抿了一口溫水，語氣平淡。
「沒……沒什麼。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沈清寒咬著下嘴唇，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下午的表彰大會，需要安排安保部隨行嗎？雷總監他們剛從災區回來，身上還有凍傷。」
蘇燁放下保溫杯，金屬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不用。帶上張鐵柱就行。」
他站起身，慢條斯理地穿上那件黑色大衣。
「我們是去領獎的合法公民，帶那麼多保安幹什麼。去準備車吧。」
下午三點，龍海市大禮堂。
紅毯鋪地，鮮花簇擁。
台下坐滿了市裡的領導、各界媒體，以及企業代表。
聚光燈打在舞台中央。
蘇燁穿著黑色大衣，沒系扣子。
左手端著保溫杯，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上台。
金絲眼鏡反過一抹刺目的白光。
陳市長親自迎上前。
他雙手拿著一塊沉甸甸的純金獎牌。
紅色的綬帶上印著「龍海市傑出民營企業家」幾個大字。
「蘇董，感謝四海集團為災區做出的貢獻。」
陳市長眼眶微濕，鄭重地將獎牌掛在蘇燁的脖子上。
台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閃光燈咔嚓咔嚓響成一片。
蘇燁單手扶著獎牌，推了推眼鏡。
對著麥克風，聲音平緩。
「市長言重了。這是合法納稅人和遵紀守法企業應盡的本分。」
「四海集團，永遠會站在規矩和法律的這一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越過前排的領導。
輕飄飄地落在坐在角落裡的李建國身上。
李建國死死捏著衣角，指關節泛白，紅著眼珠子避開了視線。
沈清寒坐在第三排的側面。
她看著台上那個光芒萬丈的男人。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喘不上氣。
徹底結束了。
市長親自頒發的免死金牌。
全城百姓的口碑護體。
四海集團這層偉光正的外衣，已經被焊成了金剛罩。
警方再想用臥底、用合法的手段動他，已經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了。
就在全城為四海集團歡呼的時候。
大禮堂外，一條陰暗的背街巷子裡。
三輛沒掛牌照的破舊五菱宏光停在垃圾桶旁邊。
車廂里瀰漫著劣質香菸和鐵鏽混合的難聞氣味。
「彪哥，電視上播了。那姓蘇的小子剛領完獎。」
一個染著黃毛的混混，手裡攥著個掉漆的老年機，壓低聲音說。
后座上。
一個臉上有塊刀疤、穿著破皮夾克的中年男人，狠狠抽了口煙。
他是洪泰三聯幫曾經的紅棍，人稱刀疤強。
兩年前，三聯幫被蘇燁的法務部用一張天價定損單逼得破產解散。
老大跳了樓，兄弟們被抓的抓，散的散。
刀疤強剛從局子裡蹲出來。
「領獎？老子今天就送他去陰曹地府領獎！」
刀疤強把菸頭按在車窗框上碾滅，眼底透著瘋狂的殺意。
他拉開腳底下的一個蛇皮編織袋。
「嘩啦」一聲。
裡面露出三把鋸短了槍管的自製雙管獵槍，還有十幾管用膠布纏得死緊的土炸藥。
濃烈的火藥味瞬間在車廂里散開。
「都給老子聽好了！」
刀疤強拿起一把土銃，熟練地掰開槍管，塞進兩發粗大的紅殼霰彈。
「咔噠」一聲合上。
「今晚八點，洲際酒店。四海集團要搞什麼狗屁慈善晚宴慶功。」
他把槍別在腰後，用皮夾克蓋住。
「蘇燁廢了咱們三聯幫的根。老子今天就是死，也要拉他墊背！」
黃毛咽了口乾沫，看著那幾管土炸藥，腿肚子直打哆嗦。
「強哥……聽說四海現在的保安，都是以前地下拳市出來的狠茬子。咱們能混進去嗎？」
刀疤強冷笑一聲，露出一口黃牙。
「狠茬子？一幫天天背法條的軟蛋罷了！」
他拍了拍黃毛的臉，眼神兇狠。
「他們不拿刀，不帶槍。咱們今天就教教他，什麼是真正的黑道規矩！」
「走！去洲際酒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