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半,洲際酒店燈火通明。
冷風卷著殘雪,刮過酒店外牆的玻璃幕牆,發出嗚嗚的尖嘯。
酒店一樓的宴會大廳里,暖氣開得像春天的溫室。
空氣中飄著高檔香檳和百合花的混合香味。
這是四海集團領完「傑出民營企業家」獎章後,舉辦的首場慈善答謝晚宴。
市裡的政要、商界名流,幾乎全來了。
蘇燁穿著一身剪裁絕佳的黑色高定西服,手裡端著那個永遠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他站在香檳塔旁邊。
擰開杯蓋,吹了吹水面上翻滾的胖枸杞。
「蘇董,您這杯子……挺別致啊。」
「習慣了,喝溫水養胃。」
蘇燁抿了一口水,喉結平緩滑動,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鏡片反過宴會廳璀璨的水晶燈光,眼神深不見底。
沈清寒穿著一件黑色晚禮服,站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
腳下依然踩著那雙平底帆布鞋。
她手裡捏著賓客名單,指關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
滿屋子的達官貴人,全在圍著一個曾經的黑社會頭子敬酒。
這場面,魔幻得讓她咬緊了下嘴唇,口腔里隱隱作痛。
酒店外圍。
冷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洲際酒店的後花園連著一條僻靜的景觀河,河面結了一層薄冰。
三輛沒掛牌照的破五菱宏光,熄著火,隱蔽在幾棵粗大的法國梧桐樹陰影里。
車窗搖下一條縫。
濃烈的劣質菸草味混著火藥的土腥氣,從縫隙里鑽出來。
「強哥,時間差不多了。」
黃毛凍得直吸溜鼻涕,牙齒打著顫。
他手裡攥著一管用黃色絕緣膠布纏得死緊的土炸藥,手心全是冷汗。
「這玩意兒引線短,點著了最多三秒就炸。俺們真要帶進去?」
刀疤強坐在後排,陰沉著臉。
借著微弱的月光,他臉上的那道刀疤像一條趴著的蜈蚣。
「怕死就滾蛋!」
刀疤強往車窗外淬了口帶血的唾沫,拉開破皮夾克的拉鏈。
把一把鋸短了槍管的自製雙管獵槍,死死別在後腰上。
冰冷的槍管貼著肉,激起一層雞皮疙瘩。
「當年蘇燁那小畜生,用一張天價定損單,把咱們三聯幫幾十個場子全端了!」
他咬著後槽牙,眼珠子通紅。
「老大逼得跳了樓!咱們在局子裡蹲了兩年,出來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刀疤強一把推開車門。
冷風灌進車廂,凍得人一哆嗦。
「老子今天就是來索命的!什麼狗屁慈善晚宴,老子讓他們全變紅白喜事!」
他衝著後面兩輛車招了招手。
十幾個穿著舊棉襖、滿臉橫肉的殘黨,提著蛇皮袋,像幽靈一樣鑽出車廂。
「走,順著後花園的員工通道摸進去。」
刀疤強壓低嗓門,拍了拍腰裡的土銃。
「誰敢攔,直接放倒!」
洲際酒店後花園。
枯黃的草坪上覆著一層薄雪,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空氣冷得吸進肺里都覺得扎人。
黑豹穿著一件緊繃的白襯衫,外面套了件黑色的保安大衣,大衣敞著口。
他光頭上冒著熱氣,嘴裡叼著根牙籤。
正牽著一條半大的中華田園犬,在草坪上巡邏。
這狗是安保部前幾天在雪地里撿的流浪狗,雷虎給它起了個俗氣的名字,叫「旺財」。
「旺財,別亂撒尿!這酒店草皮貴著呢,尿黃了老闆又要扣俺績效。」
黑豹粗著嗓門嘟囔,扯了扯手裡的狗繩。
他現在可是正兒八經的四海安保隊長,每個月拿著八千底薪,五險一金交得足足的。
哪還有半點當年地下黑拳霸主的殺氣。
滿腦子想的都是年底能不能評上「微笑標兵」,好拿那個兩萬塊的年終獎。
突然。
「汪!汪汪汪!」
本來正低頭聞草根的旺財,渾身黃毛猛地炸開。
它衝著十幾米外的一處假山陰影,瘋狂吠叫起來。
狗鏈子繃得筆直,狗爪子在雪地上刨出幾道深溝。
「瞎叫喚啥!」
黑豹皺起眉頭,順著狗叫的方向看過去。
夜色太暗,只有幾盞微弱的地燈。
假山後面,幾個黑影正彎著腰,做賊一樣往廚房的後門摸。
「誰在那!」
黑豹大喝一聲,粗獷的嗓門在空曠的花園裡像打了個悶雷。
他伸手摸向後腰。
沒摸到砍刀。
只摸到了一把警用制式的非致命約束鋼叉摺疊柄。
假山後面。
刀疤強嚇了一跳,心臟猛地一縮。
他沒想到後花園這種死角,居然還有保安牽著狗巡邏。
「強哥!被發現了!咋辦!」黃毛聲音發抖,手裡的土炸藥差點掉地上。
「慌個屁!」
刀疤強眼底閃過一絲戾氣,一把抽出後腰的土製雙管獵槍。
「一個破保安!幹掉他!」
他猛地從假山後面站起來,端起獵槍,黑洞洞的槍口直接對準了不遠處的黑豹。
借著地燈的微光。
刀疤強看清了那個穿著保安大衣、體型像頭熊一樣的壯漢。
他愣了一下,覺得這光頭有些眼熟。
「黑……黑豹?!」
刀疤強失聲喊了出來。
當年三聯幫還在的時候,他可是親眼見過黑豹在地下擂台,一拳打碎了別人的下巴。
這可是四海商會第一紅棍,殺人不眨眼的惡鬼啊!
黑豹也看清了對面拿槍的人。
臉上的蜈蚣刀疤扭曲了一下,眯起眼睛。
「刀疤強?你小子還沒死啊。」
他扯下嘴裡的牙籤,吐在雪地上。
眼角餘光掃過那十幾把土銃和土炸藥,心裡咯噔一下。
這幫瘋狗,是衝著老闆來的!
「黑豹!你個沒骨頭的軟蛋!」
刀疤強回過神來,咬著牙狂笑,手指扣在扳機上。
「當年跟著蘇四海吃香喝辣,現在居然淪落到穿白襯衫給蘇燁當看門狗!」
他端著槍往前逼近兩步。
「滾開!老子今天只殺蘇燁!不然老子一槍崩了你!」
冷風呼嘯。
黑豹站在原地沒動。
他嘆了口氣,慢條斯理地解開保安大衣的扣子,露出裡面緊繃的白襯衫。
兩百多斤的肌肉把襯衫撐得像要裂開。
「強子,時代變了。」
黑豹從後腰抽出那把摺疊的防暴鋼叉,「咔噠」一聲甩開。
叉尖上閃爍著幽藍色的高壓電弧,滋啦作響。
「俺現在是四海集團合法聘用的安保隊長。」
他摸了摸光頭,冒出一層白毛汗,粗聲粗氣地說。
「你帶這種管制刀具和爆炸物進場。按《治安管理處罰法》,俺有權對你進行物理制服。」
刀疤強像看瘋子一樣看著黑豹。
「法你媽!」
他怒吼一聲,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火光在夜色中炸開。
劣質的紅殼霰彈噴出一大片鐵砂,帶著刺耳的呼嘯聲,鋪天蓋地地罩向黑豹。
距離太近,根本躲不開。
黑豹瞳孔驟縮。
但他沒退。
他腦子裡閃過的,居然是上個月剛發的工資條和那個「十佳納稅青年」的獎狀。
「操!老子的全勤獎!」
「叮叮噹噹!」
一陣密集的金屬撞擊聲。
黑豹毫髮無損地站在原地。
他掀開了那件寬大的保安大衣。
大衣裡面,居然掛著一塊半人高、透明的高分子防暴盾牌!
鐵砂全砸在盾牌上,只留下了一片淺白色的凹坑。
刀疤強傻了。
黃毛也傻了。
這他媽是什麼保安?!巡邏還隨身自帶防暴盾牌?!
「沒王法了是不是!」
黑豹徹底怒了。
他單手舉著盾牌,像一輛失控的重型裝甲車,踩著雪地狂奔而出。
兩百多斤的體重加上衝刺的慣性。
「轟!」
連人帶盾,狠狠撞在刀疤強身上。
刀疤強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直接被撞飛出三米遠。
重重砸在假山上,手裡的土銃掉在雪地里。
還沒等他爬起來。
黑豹大步跨過去,手裡的防暴鋼叉直接卡住他的脖子。
大拇指按下電擊開關。
「滋啦——!」
藍色的電弧瞬間游遍全身。
刀疤強渾身劇烈抽搐,翻著白眼,像條觸電的死魚一樣在雪地里亂蹦。
白沫順著嘴角湧出來,混著泥水。
黃毛嚇得尿了褲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裡的土炸藥滾出去老遠。
「別電了!俺投降!俺投降!」
十幾個三聯幫殘黨扔了手裡的傢伙,齊刷刷地蹲在地上,雙手抱頭。
全被黑豹這不要命的合法重裝架勢嚇破了膽。
「汪汪!」
旺財搖著尾巴跑過來,對著黃毛的褲襠聞了聞,嫌棄地跑開了。
黑豹鬆開電擊開關。
從兜里掏出一本翻得卷邊的紅皮《刑法》。
借著微弱的地燈,懟在翻白眼的刀疤強臉上。
「給俺聽好了!」
黑豹喘著粗氣,一字一頓地念。
「第一百二十八條!非法攜帶槍枝、彈藥、管制刀具……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
他一巴掌拍在刀疤強臉上,打得他清醒了幾分。
「你小子,這回進去,踩縫紉機能踩到鞋底子冒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