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燁……救命……他們找上來了,他們手裡有……」
冷風順著露台的玻璃門縫猛灌進來。
蘇燁端著銀色保溫杯,手背被風吹得泛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電話那頭的女聲透著極度的絕望,背景音里摻雜著砸門的悶響,還有幾句極其粗鄙的蹩腳英語。
「冷靜點,林小姐。」
蘇燁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語調平緩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華爾街的資本不是收割機,他們也要講基本法的。」
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溫水。兩顆胖枸杞在水裡打了個轉。
「你父親的帳面如果經得起查,誰也吃不下林氏集團。等我忙完這邊的年會再說。」
沒等那邊再哭喊。
蘇燁拇指一按,直接切斷了通話。
他走到露台邊緣,冷眼看著樓下的花園。
幾道刺眼的紅藍警燈,正瘋了一樣在後廚的運貨通道外頭閃爍。
警笛聲被西北風颳得斷斷續續。
沈清寒站在門裡頭。
隔著玻璃,她看著蘇燁挺拔的背影,右側牙齒死死咬著下嘴唇。
鐵鏽味又在舌尖泛開了。
包里那個加密手機像塊燒紅的烙鐵,隔著布料燙著她的腰窩。
剛才那通電話她沒聽全,但這絕對是外省惹來的天大麻煩。
……
樓下。後廚外面的窄胡同。
刺骨的冷風卷著干雪沫子,順著脖領子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空氣里混雜著一股酸臭的餿飯味。
除此之外。
還有劣質黑火藥的硝磺味,以及一股極其刺鼻的尿騷味。
喪彪和癩頭並排趴在雪窩子裡。
兩人被幾根成人拇指粗的工業級尼龍扎帶,結結實實地捆成了兩隻大號的粽子。
尤其是喪彪。
他那條被高壓鋼叉點過的脖子側面,腫起了一大塊紫紅色的網狀焦痕。
嘴角的白沫子已經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渣,死死粘在下巴的胡茬上。
大腿根的破棉褲被扯開個大口子,露出裡面血肉模糊的牙印。
「都不許動!警察!」
兩名轄區派出所的民警攥著警棍,火急火燎地衝進胡同。
強光手電的光柱在雪地里亂晃。
帶隊的警官老王,在這片轄區幹了十幾年,平時最多處理個醉酒鬧事。
當他的手電光掃過地上那把鋸短的五連發,還有喪彪後腰那幾根土製雷管時。
老王的頭皮當場就炸了。
「後退!全把手舉起來!」
老王扯著破鑼嗓子大吼,右手抖著去摸腰間皮套里的配槍。
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警服內搭。
「哎喲,警察同志,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
黑豹搓著寬大的手掌,一臉熱情地迎了上去。
他那件快撐破的白襯衫領口大敞著,光溜溜的腦袋上還在往外冒著白色的熱氣。
那條瘮人的蜈蚣刀疤隨著笑容擠成一團。
黑豹硬生生扯出一個標準的八顆牙微笑。
配上他那身腱子肉,這笑容看著比地上躺著的悍匪還要命。
老王嚇得往後倒退了半步,警棍橫在胸口,手指骨節捏得泛白。
「你、你站住!哪個單位的!」
「俺們是四海集團安保部的合法員工。」
張鐵柱從泔水桶旁邊繞出來。
他手裡沒拿防暴盾,而是拎著個沾著幾根爛菜葉的不鏽鋼特大號湯瓢。
兩腳一併。啪地立正。敬了個極其標準的禮。
「警官,俺要報案!」
張鐵柱操著濃重的鄉音,指著地上的兩個人,「這倆盲流子,不戴工牌就往俺們後廚硬闖!」
老王愣住了。
一陣風颳過,他腦門上的汗全變成了冰珠子。
他看了看地上那把明晃晃的土銃,又看了看張鐵柱手裡的大湯瓢。
「不……不戴工牌?」
老王舌頭有些打結,咽了口唾沫,「那地上那玩意兒是啥?這他媽不是黑社會火拼嗎!」
「啥火拼啊,警察同志你可別亂扣帽子!」
黑豹急了,伸手就往褲兜里掏。
老王下意識地拔槍。
結果黑豹掏出了一本翻得卷邊的紅皮《保安服務管理條例》。
「俺們蘇董三令五申,發現形跡可疑人員,必須第一時間按規矩盤查。」
黑豹大步走到喪彪跟前,拿腳尖踢了踢他的肩膀。
「這小子,非但不亮工牌,還拿個破鐵管子砸俺們的防盜門!」
趴在雪地里的喪彪,剛從高壓電的麻痹中緩過一口氣。
一聽這話,氣得太陽穴的血管突突直跳。
「放你娘的屁……老子那是五連發!是槍!來殺……」
他嗓子嘶啞,像破風箱一樣拼命嘶吼。
「啪!」
黑豹蒲扇大的巴掌毫不客氣地呼在喪彪的後腦勺上。
打得喪彪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啃了一嘴的泥。
「槍你大爺!瞎嚷嚷啥!」
黑豹轉過頭,再次對著老王露出驚悚的笑容。
「警官,您瞅瞅,這人是不是腦子有大病?不僅砸門,還帶了幾個破爆竹想進來炸牛糞。」
張鐵柱見狀,趕緊從棉衣內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A4紙。
雙手捧著,遞到老王面前。
「對對對,警官,這是俺們法務部連夜拉的索賠清單,您給做個見證。」
老王借著手電光,低頭一瞅。
紙上密密麻麻列印著幾行黑體字:
一、後廚防盜門暴力損毀折舊費,兩千五百元。
二、受驚嚇保潔李大媽的精神撫慰金,一萬元。
三、安保隊工作犬『旺財』狂犬疫苗補打及應激心理疏導費,八千元。
「這……」
老王拿著紙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幹了大半輩子基層民警。
抓過偷自行車的,拷過打老婆的。
但拿著五連發和炸藥的亡命徒,被當成不戴工牌的閒散人員,還被索賠狗的心理疏導費。
這事兒真特麼是頭一遭見。
「汪汪!」
旺財非常適時地叫了兩聲。
它夾著尾巴躲在張鐵柱的皮鞋後面,一抖一抖的,裝出一副受到嚴重精神創傷的模樣。
喪彪瞪著那條剛撕了自己大腿一塊肉的土狗,眼珠子都快瞪凸出來了。
「狗日的……那是老子的肉!它吃老子的肉還他媽要看心理醫生?」
喪彪只覺得胸腔里一陣氣血翻湧,嗓子眼一甜。
他兩眼一翻,徹底暈死過去。
……
幾分鐘後。
蘇燁順著酒店後門的消防通道,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沈清寒緊緊跟在後面。
平底帆布鞋踩在積雪上,發出刺耳的「咯吱」聲。
外面的溫度太低,她凍得肩膀微微發抖,雙手死死插在風衣口袋裡。
蘇燁停在警方的警戒線外面。
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
「王警官,大半夜的,辛苦了。」
蘇燁擰開保溫杯,吹散了一團白色的熱氣。
聲音平緩,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
「我們作為合法經營的民營企業,最怕這種搞破壞的閒散人員。賠償款的事,麻煩警方多督促一下。畢竟,狗看病挺貴的。」
老王僵硬地扭過脖子。
看著蘇燁那副文質彬彬的書生樣,再看看旁邊像鐵塔一樣站著的黑豹和張鐵柱。
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蘇、蘇董放心。人我們先帶回所里,槍枝鑑定結果出來會通知您。」
蘇燁點點頭,轉身看向氣喘吁吁跑過來的雷虎。
「雷總監,給安保部定個新規矩。」
蘇燁抿了一口枸杞水。
「以後遇到這種不戴工牌硬闖辦公區域的,別跟他們講廢話。直接扭送派出所。」
雷虎抹了一把光頭上的冷汗,連連點頭:「明白!俺明天一早就讓法務部把這條寫進員工守則里!」
蘇燁蓋上杯蓋。
金屬螺紋咬合,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他轉過頭,目光直直地落在沈清寒蒼白的臉上。
周圍的溫度仿佛在這一瞬間又降了幾度。
他盯著沈清寒泛白的指關節,突然開口。
「沈秘書,華爾街那邊的財報運作模式,你之前研究過多少?」
蘇燁的眼神深不見底,「那個叫史蒂文的資本代表,這幾天可能要來龍海市了。你得幫陳總監準備一下接客材料。」
沈清寒猛地抬起頭,瞳孔急劇收縮。
手心裡全都是冷汗。
她看著蘇燁,呼吸徹底亂了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