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第二監獄。第三監區手工藝車間。
空氣里飄著一股刺鼻的劣質機油味。
混雜著幾百個糙漢子悶了一冬天的腳臭。
「噠噠噠噠……」縫紉機踏板踩動的噪音響成一片,震得人耳膜發麻。
洪泰坐在掉漆的圓鐵凳上。
這位昔日稱霸南城的洪泰三聯幫扛把子,現在留著貼頭皮的勞改寸。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白條紋馬甲。
他弓著背,寬大的手掌扒拉著幾塊軍綠色帆布。
大拇指側面磨出了一層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全嵌著黑泥。
「都停停手裡的活!抬頭看電視!」
獄警老李拎著黑膠警棍,在鐵欄杆上敲了兩下,「今天中午加播一檔《龍海法治報導》,全給我認真學!」
車間前面的牆上。
那台二十一寸的舊長虹彩電閃爍了兩下,跳出新聞畫面。
女主持人穿著端莊的正裝。
「昨夜,我市發生一起惡劣的非法持槍潛入案件……」
屏幕一轉。
直接切到了洲際酒店後廚貨運通道的監控錄像。
畫面有點糊,但洪泰一眼就認出了裡面的地形。
緊接著,他捏著帆布的手指猛地一哆嗦。
畫面里。
兩個穿著破軍大衣的黑影正擱那撬門。
手裡赫然拎著一把鋸短的土製五連發。
「老子當年弄的那批貨……」
洪泰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圈。他死死盯著那兩個黑影,覺得身形賊眼熟。
監控繼續放。
張鐵柱端著大湯瓢戰術翻滾躲槍子。旺財衝上去撕咬。
緊接著,黑豹像個戰神一樣撞開樹叢衝出來。
白襯衫。大鋼叉。藍色的高壓電弧在屏幕上閃成一片雪花點。
兩個持槍歹徒瞬間躺在地上抽抽,口吐白沫。
黑豹蹲在旁邊,從兜里掏出紅皮書,懟在兩人臉上比劃。
「本台在此表揚四海集團安保部。他們面對持槍歹徒,臨危不亂,採用合法的非致命性警用器材進行正當防衛,並現場進行普法教育……」
主持人的聲音還在大廳里迴蕩。
洪泰的腦瓜子卻「嗡」的一聲炸了。
「嘶——!」
他一走神,腳底下的踏板沒踩住。縫紉機的粗鋼針「咔」地一下扎進了食指側面的肉里。
血珠子瞬間涌了出來,滴在綠帆布上。
洪泰顧不上疼。
他把流血的手指頭塞進嘴裡吸了一口,嘗到一股生鏽的鐵腥味。
蘇燁。四海集團。
他媽的,這幫穿西裝的混蛋,現在連拿噴子的道上兄弟都能合法電暈了?
……
下午兩點半。七號監舍。
鐵門被管教從外面推開。鎖鏈撞擊發出清脆的響聲。
水泥地面透著一股陰冷的氣息。
「新來的,進去認個鋪。」
管教把兩個穿著嶄新囚服的人推了進來。
「哐當」,鐵門重新鎖死。
洪泰正盤腿坐在大通鋪上。
他往食指的傷口上吐了口唾沫,正準備拿破布條纏上。
一抬頭,視線撞上了剛進來的兩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臉腫得像個發麵饅頭。
左眼眶烏青,腫成了一條縫。
脖子側面有幾條極其明顯的紫黑色網格焦痕。走起路來一瘸一拐。
後面那個更慘,縮著肩膀,一直在打冷戰,像只得了瘟病的鵪鶉。
「臥槽……」
洪泰盯著前面那人的腫臉看了足足十秒。
猛地從床鋪上彈了起來。
「喪彪?!癩頭?!」
喪彪渾身一震。
他僅剩的那隻右眼努力睜大,看清了面前那個滿臉滄桑的光頭男人。
「老……老大!」
喪彪扯著破鑼嗓子嚎了一嗓子。
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冰涼的水泥地上。
這一跪,牽扯到了大腿根被狗咬的傷口。
喪彪疼得齜牙咧嘴,眼淚混著眼屎直接飆了出來。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床鋪邊上,一把抱住洪泰的大腿。
「老大啊!可算見著親人了!」
喪彪嚎啕大哭,鼻涕泡都吹出來了。
「這外面……這外面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啊!」
洪泰看著曾經幫自己鎮守南城場子的雙花紅棍,如今哭得像個挨了揍的三歲小孩。
他覺得腦子有點不夠轉。
「你快起來!瞅瞅你這慫樣!」
洪泰一把揪住喪彪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我中午看電視了。你倆帶著噴子和雷管去搞蘇燁,被幾個保安拿下了?」
喪彪一聽「保安」倆字,觸電般地打了個哆嗦。
他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焦痕。
「老大,你管那叫保安?」
喪彪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那幫孫子,穿白襯衫!肌肉比石頭還硬!打架不拿片刀,拿兩米長的鋼叉!」
喪彪抹了一把眼淚,越說越委屈。
「我保險都沒拉開,那電叉子『滋啦』一下杵我脖子上!我當時連尿都憋不住了,全尿褲襠里了!」
旁邊的癩頭吸溜著清鼻涕,趕緊湊上來插嘴。
癩頭咽了口唾沫,眼神發直。
「就擱雪地里,按著俺倆的腦袋念!念錯一個字,或者俺們閉上眼睛,他就拿鞋底子抽俺們的臉啊!」
洪泰張了張嘴。
喉嚨發乾。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他看了看自己的老繭,又看了看喪彪臉上的鞋印子。
「那……那雷管呢?」洪泰不死心,聲音直發飄,「炸藥怎麼沒用?」
「用個屁!」
喪彪急得直拍大腿,「雷管還沒掏出來,草叢裡竄出條大黃狗!穿防彈衣的土狗啊老大!」
他指著自己大腿上滲血的紗布。
「直接把俺腿肚子撕了一塊肉!後來到了派出所,他們法務部還給俺們遞單子,要俺賠那條狗的精神損失費!」
「八、八千塊呢。」癩頭在旁邊小聲嘀咕。
洪泰覺得眼前有點發黑。
他一屁股跌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板發出「吱呀」一聲哀鳴。
砍人要坐牢。
帶槍被合法電擊。
炸藥拼不過帶防彈衣的土狗。
還要賠狗的心理疏導費。
「完了。」
洪泰雙手捂住臉,粗糙的手指插進稀疏的頭髮里。
「時代變了,全亂套了。黑道這碗飯,徹底砸了。」
他突然覺得,自己這三年縫紉機踩得挺值的。
至少監獄裡按時熄燈,管教打人也不用念《刑法》。
這裡有高牆鐵絲網護著。蘇燁那個戴眼鏡的魔鬼進不來。
「老大,別難過了。咱就在裡面好好踩縫紉機吧。」
喪彪抽搭著鼻子,用袖子蹭了蹭臉上的泥印子。
「外面那幫西裝暴徒,咱惹不起,總有人能收拾他們。」
洪泰猛地抬起頭,布滿紅血絲的眼珠子轉了轉。
「誰收拾?」
喪彪左右看了一眼,湊近洪泰的耳朵。
壓低了聲音,還帶著點漏風的結巴。
「我……我昨晚在派出所暖氣管子上銬著的時候,聽倆值班警察在門口抽菸閒聊。」
「說啥了?」洪泰一把抓住喪彪的胳膊,指甲掐進了肉里。
「嘶——老大你輕點。」
喪彪疼得咧嘴,趕緊往下說。
「警察說,蘇燁這回好像惹了海那邊的洋人。」
他撓了撓頭皮,有點記不清,「叫啥……華爾街來的什麼史大頭?反正是個大鱷。」
「華爾街?資本家?」
洪泰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雖然沒文化,但也知道那幫搞金融的洋鬼子,吃人不吐骨頭。
「對對,就是搞股票的。」
喪彪連連點頭,「聽說帶了幾億美金,還是綠油油的那種大鈔,已經坐飛機往龍海市趕了。說要扒了四海集團的皮。」
洪泰愣了半晌。
突然,他神經質地咧開嘴笑了。
露出一口常年抽菸熏黃的牙齒。
「好啊……好!」
他一巴掌拍在床板上,震起一溜灰塵。
「蘇燁就算再能打,鋼叉再長,他能斗得過華爾街的真金白銀?」
洪泰的眼裡重新燃起了一絲病態的希望。
「等洋人把他的公司搞破產,我看他還拿什麼給狗交精神損失費!」
喪彪跟著乾笑了兩聲。
但他脖子上的焦痕突然一陣刺痛,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
「那……老大,咱還出去報仇不?」
洪泰瞪了他一眼。
「報個屁!踏實學手藝!」
他抓起旁邊一條還沒縫好的帆布褲腿,抖了抖。
「等蘇燁破產進來了,老子親自教他踩縫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