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廈一樓。消防通道拐角。
拖把發霉的酸餿味兒直往人鼻孔里鑽。
陳算一把拍開周明死死攥著他領口的手。
「別晃了。再晃老子胃裡的酸水全得吐你那破西裝上。」
他弓著背。打了個泛著餿咖啡味的長嗝。
黑框眼鏡右邊斷掉的鏡腿上,那圈透明膠布快脫膠了。
西裝後背早就被冷汗溻透,貼在肉上,拔涼拔涼的。
周明吸溜著清鼻涕。
手裡那塊發黃的破抹布被他揪得變了形。
「老陳啊!這洋娘們要幫黑社會搞跨國買賣了!這帳你還能查明白嗎!」
他急得直跺腳,皮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動靜。
「查個屁。」
陳算按著抽搐的胃,眼角直抽抽。
「她連醫療發票都知道找我報銷。這幫人合法得快成佛了。」
「滴——滋啦!」
陳算兜里的對講機突然發出一陣電流聲。
雷虎那粗礦的破鑼嗓子響了起來。
「陳總監!趕緊來總裁辦!海外那個洋高管要交啥絕密底牌了!」
陳算腦瓜子一激靈。
胃突然不疼了。
絕密底牌?華爾街的見不得光的東西?
他咽了口唾沫,一把推開防火門,撒丫子就往電梯口跑。
……
頂層。總裁辦。
空調暖風呼呼地吹著。
加濕器噴出一縷縷細密的水霧。
蘇燁坐在紫檀木大班椅里。
深藍色的高定西裝連個褶皺都沒有。
他左手穩穩端著那個掉漆的銀色不鏽鋼保溫杯。
右手慢慢擰開杯蓋。「咔噠」。
安娜站在寬大的辦公桌前。
換了一身嶄新的藏青色職業套裝。剪裁極其貼身。
金色的長髮盤在腦後,沒有一絲亂發。
但那雙碧藍色的眼睛裡,布滿了不正常的紅血絲。
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陳算推門擠進來的時候。
正好看見安娜把一疊列印著密密麻麻英文字母的紙,雙手推到桌面上。
「蘇先生。這是我的投名狀。」
安娜的聲音發緊。
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亢奮。高跟鞋在木地板上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陳算放慢了腳步。
耳朵豎得像天線。
投名狀?難道是海外走私路線?還是毒品交易暗網?
安娜指著最上面那張報表。手指頭不受控制地哆嗦。
「這是史蒂文在開曼群島、維京群島的七十二個避稅帳戶底單。」
她咽了口唾沫,聲音拔高了半個調。
「全是華爾街最見不得光的暗網客戶資金。加起來,超過八億美金。」
陳算眼睛一下子亮了。
烏青的黑眼圈都擋不住眼底的光。
好傢夥!
這可是國際洗錢的鐵證啊!
只要蘇燁點個頭,接手這筆黑錢。
他馬上就能把證據傳給李局長,直接申請國際刑警發紅通了!
他搓著滿是冷汗的手,湊到桌邊。
「咳……蘇董。」
陳算強壓著狂喜,試探著拱火。
「這海外的黑帳利潤高啊。咱是不是得趕緊註冊幾個隱蔽的皮包公司,把錢悄悄洗進咱們的帳戶……」
話還沒說完。
安娜猛地轉過頭,碧藍色的眼睛像看白痴一樣盯著陳算。
「皮包公司?偷偷洗錢?」
安娜鼻腔里發出一聲冷哼。
「那種低級、骯髒的犯罪手段,簡直是對蘇先生合法藝術的侮辱!」
陳算愣住了。
剛張開的嘴半天沒合上。啥玩意兒?
安娜沒理他。重新轉頭看向蘇燁。
狂熱的眼神死死鎖在蘇燁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
她咬了咬下嘴唇,舌尖嘗到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我花了一早上,查閱了貴國的海外投資與稅務法案。」
安娜雙手撐在桌沿上。身子前傾。
「這七十二個暗網帳戶的資金,我已經擬定好了全部走合法跨境諮詢服務費的路徑。」
她一把扯過旁邊的一份厚厚的文件。
「不用皮包公司。不用避稅天堂。」
安娜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嘶啞了。
「只要我們在海關依法申報,主動向龍海市稅務局,足額繳納百分之二十的偶然所得稅以及相關營業稅。」
她用力戳著文件上的鮮紅印泥。
「這筆見不得光的黑錢,就會變成四海集團乾乾淨淨、完全受法律保護的合法利潤!」
總裁辦里死一樣的寂靜。
陳算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僵住了。
「咔吧」。
他覺得腦子裡有根神經崩斷了。
交稅?
拿著國際暗網的洗錢名單。
跑去稅務局,主動交百分之二十的重稅?!
把黑錢硬生生用依法納稅的方式給洗白了?!
這他媽是碳基生物能想出來的套路嗎?
「華爾街那套偷偷摸摸避稅的把戲,在您這種極致的陽謀面前……」
安娜大口喘著氣,眼底全是瘋狂的崇拜。
「簡直像個在臭水溝里撿垃圾的乞丐!」
她突然往後退了半步。
衝著蘇燁,深深地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金髮垂在肩膀上。
「我徹底折服了。」
安娜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的哭腔。
「求您收留我。我這輩子都要追隨這種偉大的合法事業。」
「這才是真正的資本帝王!」
蘇燁靠在椅背上。
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鏡片折射出窗外的陽光。
他低頭吹散杯子裡的水汽。
兩顆胖枸杞在水面上打著轉。
他抿了一小口。
咽下去。喉結滾動。
「安娜總監,四海集團依法納稅,是每個員工的基本素質。」
蘇燁放下保溫杯。
語氣平緩,連個標點符號的起伏都沒有。
「下午去工商局,把報備手續做齊。不要讓稅務局的同志催繳。」
「明白!我馬上就去!」
安娜猛地直起身,像個接了聖旨的狂熱信徒。
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衝出了辦公室。
門開著。冷風吹進來。
陳算雙腿一軟。
「出溜」一下,直接滑坐到了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他雙手死死捂著胃。
胃裡的酸水直接頂到了嗓子眼,嗆得他一陣劇烈的咳嗽。
沒戲了。
跨國黑錢全特麼主動交稅了。
臥底三年,他眼睜睜看著這幫黑社會,把合法合規玩成了一門宗教。
「陳總監。」
蘇燁的聲音從辦公桌後飄過來。
不帶一絲溫度。
陳算哆嗦著抬起頭。
眼鏡徹底掉到了鼻尖底下。
「蘇、蘇董。」
蘇燁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到半空。
「這筆外匯入帳,市里非常重視。宣傳科的王海副總,寫了一篇企業公關通稿。」
蘇燁隔著鏡片看著他。
「你去核對一下財務數據。聽說,這篇稿子已經被中央媒體選中了。王副總下午要去市里領獎。」
陳算呆坐在地上。
胃不疼了。心徹底死了。
王海?那個市局宣傳科派來的臥底同事?
寫通稿捧殺四海,結果寫上了央媒頭條?還要去領獎?
他看著蘇燁手裡的文件,乾澀的喉嚨里擠出一句破音的動靜。
「他……他領啥獎啊?」
蘇燁擰緊保溫杯蓋。
發出一聲清脆的動靜。
「省級優秀青年。李建國局長,應該會親自出席頒獎儀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