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西城核心地段。
一座青磚黛瓦的老式四合院，隱匿在繁華樓宇之間，隔絕了外界的車馬喧囂。
院內古木參天，石板路布滿歲月青苔，最里側的主書房古樸厚重，檀木窗欞半開，屋內瀰漫著陳舊墨香，以及淡淡的古籍霉味。
靠牆兩側堆放著二十多個密封防水實木快遞箱，箱體印著高端文物押運專屬標識，封條加固完好。
一男一女兩道身影，正放輕手腳彎腰拆箱，動作小心翼翼，生怕磕碰箱內物件。
年輕少女身形纖細，扎著高馬尾，眉眼靈動秀氣，動作熟練拆開卡扣封條。
箱子掀開的瞬間，珠光寶氣撲面而來。
裡面是宋代官窯天青釉葵口瓷盤，釉色溫潤肥厚，開片紋路渾然天成，盤底官窯落款清晰完整。
少女端詳許久，看了看單子上的信息後，拿出木牌寫下「宋代官窯天青釉葵口瓷盤」，時間，隨後存入保險柜。
隨後又打開另一個箱子，裡面躺著一對清代和田羊脂玉蟠龍雙耳瓶，玉質通透無雜色，觸手溫潤。
角落還擺放著戰國青銅獸面紋酒樽，銅鏽醇厚自然，器型規整大氣。
這些實木箱裡裝的都是市面上千金難尋，有價無市的頂級古玩珍品。
「小心一點，青銅樽邊角薄，容易磕崩。」
身側中年男人低聲提醒，他穿著簡約休閒正裝，氣質斯文儒雅，袖口繡著極小的考古協會徽標。
兩人配合默契，一件件將古董取出，分門別類存入靠牆的定製防彈實木藏櫃。
這批貨是全國各大頂層機構、上京豪門送來的鑑定藏品，隨便拿出一件，都能在古玩市場掀起爭搶風波。
兩人忙活整整兩個半小時，才把全部古董歸整入庫，關好藏櫃防彈玻璃門。
等兩人收拾妥當回頭，動作不約而同一頓。
書房最內側的酸枝木書桌前，一道蒼老的身影紋絲不動坐在原位。
老人身著一身熨帖的深色中山裝，頭髮花白梳理整齊，腰背挺直。
而他掌心，靜靜捏著一枚巴掌大小的灰白色龍形玉佩。
呂甄雙目微凝，眼神死死鎖定玉佩表面紋路，周身氣息沉寂，坐姿挺拔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雕刻完美的石像。
從昨天傍晚到現在，整整三十二個小時，他幾乎保持同一個姿勢，除了偶爾抬手翻書，除了吃幾口下人送來的飯菜，就沒離開過屁股下的椅子，連桌邊備著的茶水都沒動幾口。
他時不時翻閱手邊厚重古籍，快速比對史料圖譜，翻看幾頁輕輕搖頭，又低頭盯著掌心玉佩陷入長久沉思。
馬尾少女呂清撇了撇嘴，踩著軟底布鞋走上前，語氣帶著幾分晚輩的埋怨和無奈，聲音卻不大，怕驚擾老人思緒。
「爺爺，不就是一塊玉佩而已？值得您盯著看整整一天一夜嗎？」
她抬手指了指身後滿滿一柜子入庫古董。
「這周送檢的古董全都擺滿柜子了，您再不出鑑定結果，下一批押運貨品馬上到院，我們連存放的位置都沒有了。」
中年男人呂博也快步走上前，附和著開口勸說，眉頭緊鎖滿臉擔憂。
「爸，一塊天然玉石罷了，沒必要這麼鑽牛角尖。真看不出來出處，直接送去高端珠寶行做溯源估價就行了。」
呂博本身就是國內頂尖名校考古系博士，科班出身，基本功不可謂不紮實。
昨天這批物件剛送達，他第一時間篩查過這枚龍形玉佩。
委託信息標註的很簡單，主人家姓秦，玉佩是其先祖的配飾。
他翻遍資料庫、正史史料、名人傳記、民間上古野史、歷朝王室玉器圖譜。沒有任何一條記載，能對上這枚玉佩的形制和紋路。
以他的專業視角來看，這就是一塊質地尚可的普通軟玉，沒有任何收藏和考古價值。
他一開始以為是自己閱歷淺薄、學藝不精，甄別不出隱秘珍品。
可觀察父親整整一天一夜，連這位行業泰斗都毫無頭緒，他更加篤定自己的判斷。
要知道，他父親呂甄，龍國考古科學院終身院士，全國古玩鑑定行業的定海神針。
師從古玩圈活化石虞琮，浸淫古董鑑定、文物修復行業五十餘年，閱遍海內外館藏國寶、民間傳世重器。
上至商周王室禮器，下至明清民間雜項，只要過眼便能斷真偽、辨年代、溯源流，業內幾乎沒有他甄別不出的物件。
呂博把手裡的入庫台帳放在桌角，輕聲勸導。
「爸，柜子里這批送檢藏品我初步篩查過了，大部分年代出處清晰，鑑定結果很好出。就三件冷門雜項我拿不準淵源，您抽空看看有沒有問題，我好安排專車給大人物和合作機構送回去。」
桌上的委託台帳，備註欄全是上京頂層豪門、官方文博機構的落款，地位非同一般，不能拖延交付。
呂甄仍舊盯著掌心玉佩，頭都沒有回，嗓音因為久坐沉默變得沙啞乾澀。
「這塊玉佩，絕對不是普通玉石。它一定有來歷，不然不可能讓那等層級的隱世家族出面送檢。」
呂博眼神一凝，下意識前傾身體：「什麼家族？」
能讓他院士父親如此凝重對待的家族，整個上京都寥寥無幾。
呂甄閉口不談家族名號，諱莫如深，只是擺了擺手。
「不用多問，圈子規矩，不能多說。你處理好其他古玩就行。」
「這些貨先放著，不急，我一會抽空看一眼，你晚上你就能發回去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鑑定滿屋價值連城的古董，只是舉手之勞的小事。
他的語氣輕鬆，似乎在堅定古玩這件事，對他而言不過是一看眼就能知道來歷和出處的事。
事實也確實如此，呂甄年輕時參加全國公益鑒寶直播挑戰賽，需要十分鐘現場甄別十件混雜古玩。
他不僅篩選全部真品，同時還將所有古董的來歷一清二楚。
可謂是一戰成名。
此後不少人都找他鑑定。
幾十年鑑定的生涯下來，經他手鑑定的古玩珍寶沒有十萬也有八萬件。
如今眼界、閱歷、甄別功力早就達到業內頂峰。
可今天，他徹底被這塊玉佩困住。
呂甄拇指反覆摩挲玉佩邊緣的龍紋溝壑，眼神銳利剖析細節。
這枚玉佩玉質溫潤內斂，不屬於市面上已知的任何一類名貴玉石；表面龍紋線條古樸生硬，紋理邊緣粗糙，沒有現代數控工具機雕刻的規整弧度。
痕跡很明顯，是古人一點點手工磋磨、手工刻刀雕琢而成，工藝原始粗糲。
最詭異的是，這種龍紋形制，歷朝歷代秦姓名人，甚至是一些有記載的小人物里，根本找不到可以印證的記錄。
而送檢方是白家，他知道白家是什麼樣的家族。
能難倒那樣的家族，這塊玉佩怎麼可能是尋常之物？
玉佩上詭異無記載的上古紋路，再考慮到白家的特殊情況，這才是他廢寢忘食研究的原因。
呂博看著父親執著的模樣，心裡越發著急，忍不住開口勸說。
「爸，既然您一直找不到出處，不如登門問問虞老？您師父活了近百歲，見遍天下奇珍，說不定他一眼就能看透。依我看，這東西大概率就是一塊普通雜玉，不值得您熬壞身體白費功夫。」
他是真的擔心。
呂甄年近七十，身體經不起這樣久坐不眠不休。
一天一夜不吃不喝緊盯玉佩，再這樣下去，身體肯定要出問題。
一旁呂清也勸道：
「爺爺，我也覺得它就是普通玉石。您聽我們一次勸，別研究啦。」
呂甄緩緩眨眼，放鬆酸澀的眼球，沉默幾秒輕輕擺手。
「我再研究研究。實在沒有頭緒，我再去請教師父。」
一句話，堵死了兩人所有勸說。
呂博和呂清對視一眼，雙雙無奈嘆氣。
老人上了年紀，一旦認準一件事，脾氣執拗到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更何況是呂甄這種一輩子順風順水、業內從無敗績的泰斗人物。
半輩子鑑定文物從無失手，從來都是他一眼斷源流，沒有古玩能困住他的眼界。
現在被一枚不知名玉佩卡住，好勝心和職業本能，絕不可能讓他就輕易放棄。
可是在他們父女倆眼裡，這僅僅是一塊不起眼的玉石而已，頂多價格高一點。
怎麼可能有其他大的來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