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子豪壓下心底翻湧的萬般好奇,目光緊緊落在秦正身上。
他很想追問爺爺究竟打算用何種手段,做到不費一兵一卒、七日覆滅石家。
可看著秦正胸有成竹、高深莫測的模樣,他便按捺住了所有疑問。
跟隨爺爺這麼久,他早已摸清規律,秦正一旦賣關子,便是要親自給自己上一堂實戰大課,多說無益,靜待結果便是。
只是那份極致的好奇,始終縈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此刻的秦正,面上掛著從容溫和的淺笑,看似閒適淡然,靠在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姿態鬆弛自在。
但他的心底,思緒早已飄向了千里之外。
清水縣,陳俊。
這件事,透著詭異。
陳文斌在官場混跡了十數年,不可能不清楚清水縣的特殊,更不可能不知道那片地區是婆羅門世家的盤踞之地,是連中樞都束手無策的龍潭虎穴。
以陳文斌的謹慎心性,斷然不會主動將自家獨子,送入這般絕境死地。
那唯一的可能性,便只剩下外力干預、暗中作梗。
若是僅僅如此,倒也無傷大雅。
可真正讓秦正心生忌憚和反感的,是另一種潛藏的可能。
會不會是陳文斌明知清水縣兇險,卻依舊順水推舟,刻意將陳俊送去那裡?
目的,就是借著不諳世事、心思單純的秦建軍,強行綁架秦家入局,逼迫秦家出手,為他兒子陳俊鋪路墊腳!
若是當真如此,那便是赤裸裸的算計,是強行索求!
秦正向來恩怨分明,坦蕩磊落。
秦家願意提攜、幫扶陳俊,給他資源,為他鋪路,是情分,是看在念安的面子上,心甘情願的付出。
可若是陳文斌藉此算計,強行逼迫秦家出售,那就是冒犯,是貪心不足,是不知好歹!
兩者看似結果相同,本質卻是天差地別。
這一刻,秦正心中對陳俊、對陳文斌父子的看法,已經悄然鬆動。
原本他早已默認,只要陳俊踏實上進、真心待念安,秦家便會傾力扶持,助他仕途坦蕩、平步青雲。
可如今,婚事未定、八字未撇,兩家尚未敲定任何名分,對方就已然開始算計秦家的百億千億家底。
這般心性與格局,讓他不得不重新審視,陳俊究竟是否配得上自家孫女,是否值得秦家傾力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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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正緩緩收回紛亂思緒,抬眸掃向身前的兒女。
秦建軍依舊一臉憋屈委屈,看似滿心嫌棄、滿腹牢騷。
可秦正看得通透,自家傻兒子嘴上抱怨歸抱怨,心底是真的認可陳俊,真心實意看好這個女婿,不然也不會砸千億巨資,不求回報為對方搏政績。
一旁的趙琳更是眉眼溫和、端莊賢淑,打從陳俊第一次上門,便對這個謙遜有禮、上進踏實的小輩格外滿意,滿心歡喜,都恨不得讓人住下來。
他不願因為這背後的人心算計、利益博弈,破壞一家人的和睦,也不想讓建軍和趙琳心中生出芥蒂。
這事,畢竟還沒個影,他得去問一下陳文斌。
思及此,秦正緩緩起身,身姿挺拔沉穩,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
「大孫子,爺爺還有些私事要處理。」
「你難得來一趟上京,今日下午無事,不用陪著我,自己出去逛逛,熟悉一下京城光景。」
秦子豪連忙點頭應聲:「好,爺爺。」
陸承安對著秦建軍、趙琳、秦子豪三人微微躬身行禮,姿態恭敬有度,隨後快步跟上秦正的腳步,一同走向書房。
同一時間,千里之外的江南省。
陳文斌獨坐在辦公室,指尖點著一份行政報告。
他眉宇緊鎖,神色凝重,連日來的焦慮始終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這幾天,他放下手頭所有公務,四處托人脈、找關係,唯一的目的,就是將兒子陳俊從水深火熱的清水縣調離。
他幾經周轉,終於聯繫上了自己在上京的恩師張徽,希望能借他的手把陳俊弄出清水縣。
可此刻,電話那頭傳來的蒼老嘆息,卻讓陳文斌的心徹底沉入谷底。
「文斌啊,你托我查的那道調令,我幫你打聽過了。」
「下發調令的人,出身中央組,背景極深,權限極高,絕非你我能夠招惹。這件事,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我幫不了你。」
張徽的聲音滿是疲憊與忌憚,語氣裡帶著濃濃的無奈。
他惜才重情,陳文斌是他一手提拔、悉心教導出來的門生,但凡力所能及,他必然傾力相助。
可查到調令背後的人物層級後,他徹底不敢插手,生怕引火燒身,連累自身。
「文斌啊,想要將陳俊再次調出來,越不過那人,這事很難。」張徽心中還有一些疑惑:
「你素來謹慎穩重,從不主動結怨,何時得罪了這般層級的人物?竟讓人專門出手,針對你兒子布局?」
陳文斌苦澀一笑,抬手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滿心無奈。
「老師,我從未與人結怨,此事起因,皆因陳俊而起。」
他緩緩開口,將前因後果娓娓道來。
「陳俊傾心的女孩,是新晉入世的秦家千金秦念安。秦家入世動靜極大,風頭過盛,因為一些事,被謝家盯上,暗中針對性打壓。」
「如今謝家處處針對秦家,卡住秦家下游供貨原料,導致秦家承接的國家級工程全面停滯、無法動工。陳俊大概率是因為與秦家的這層關係,被人刻意針對,調去清水縣。」
「謝家!」
電話那頭的張徽語氣驟然劇變,滿是震驚,隨即帶著厲聲勸誡。
「文斌,聽我一句勸,立刻讓陳俊切斷與秦家千金的所有牽扯,徹底劃清界限!」
「謝家如今已然躋身龍國頂級世家行列,官場人脈盤根錯節、遍布朝野,底蘊深不可測。連王、白、李三家默許的頂層會議,如今謝家都有資格列席,這代表著什麼,你比我更清楚!」
「你區區省級幹部,根本扛不住謝家的針對!再繼續牽扯下去,不止陳俊仕途盡毀,連你多年的仕途,都有可能保不住!」
厲聲警告穿透聽筒,字字沉重,句句扎心。
陳文斌指尖微微顫抖,心底五味雜陳。
他比誰都清楚謝家的恐怖能量,也明白恩師的良苦用心。
可他腦海中,始終迴蕩著那日初見秦正時的畫面。
面對白家天之驕女的施壓、面對謝家的刻意針對,秦正自始至終不卑不亢、氣場從容,一句「謝家算個什麼東西,也配談放過我秦家?」,狂傲卻無比篤定。
那份蔑視頂級世家的底氣與格局,絕非尋常暴發戶能夠擁有。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苦笑著開口。
「老師,怕是來不及了。陳俊心性執拗,用情至深,他就是為了配得上秦家千金主動離開江南省的,他絕不會輕易放棄。」
「胡鬧!」
張徽徹底動怒,厲聲呵斥,幾乎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
「兒女情長,豈能抵得上仕途前程?他年輕氣盛拎不清,你活了大半輩子,怎麼也跟著糊塗!」
「沒有你的點頭應允,他就算再喜歡那姑娘,也絕無可能進你家的門成婚!你現在立刻給陳俊施壓,讓他斬斷兩人的聯繫,尚且來得及!」
陳文斌額頭滲出細密冷汗,心底滿是難言的苦澀與無奈。
他很想告訴恩師,如今的局勢,早已不是他能否應允的問題。
以秦家如今展露的滔天底蘊、恐怖財力、頂層格局,日後兩家若是談婚論嫁,大概率不是陳俊能不能娶秦念安,而是秦家是否願意接納陳俊,甚至會不會要求陳俊入贅上門!
他更怕自家兒子被秦家資源徹底養廢,一朝騰飛,便忘本失根,連自己的姓氏都忘了,欣然願意去當秦家的上門女婿。
這些日夜縈繞的擔憂,他無從訴說,只能深埋心底。
陳文斌定了定神,認真開口。
「老師,秦家的實力沒你想的那麼弱,秦老爺子在知道白家和謝家的底蘊時給我的感覺,就仿佛這兩家在他眼裡渺如塵埃般。」
張徽聞言,忍不住嗤笑出聲,語氣里滿是不相信。
「文斌啊,白家可是龍國最頂級的世家,其底蘊以及人脈,就連擠入這一層次的謝家,也不配和其評頭論足。」
「更不用說謝家如今也踏入了頂級世家的行列。」
「一個新晉的秦家連官場的人脈都沒有,能有什麼底蘊去抗衡兩個頂級世家?」
「文斌啊,你真是老糊塗了。」
陳文斌沉默不語,沒有爭辯。
他不是懷疑秦家,而是始終堅信自己的看法。
秦家自進入他們的視線中,一直都是如此,無論面對誰,都有著十足的把握。
尤其是秦正拿出那塊龍興玉佩後,自信直言能幫秦子豪把白靈汐娶回家。
這得是多大的魄力才敢說這種不著邊際的大話?
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秦正真的有足夠的底氣,要麼就是秦正精神不正常。
而陳文斌,更願意相信前者。
沉思片刻後,他眼眸一亮,腦海中閃過一絲希冀,喃喃自語道:
「老師,既然無法將陳俊調離清水縣,那是否還有另一條路?」
「秦家親口承諾,會傾力扶持陳俊。既然調不出來,那,有沒有可能,借著秦家的扶持,徹底改版清水縣的格局?」
此話一出,電話那頭的張徽徹底沉默,隨即傳來滿是嘲諷與無奈的聲音。
「顛覆清水縣?拔除石家?文斌,你是發癔症了?」
「石家盤踞清水縣千年,宗族鐵板一塊、手中還有著武裝力量,整座縣城被他們經營得固若金湯!」
「沒有他們點頭,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們的眼睛,但凡你有動作,剛冒頭就被滅了。」
「中樞三任書記入駐,盡數離奇身亡;專案組實地徹查,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法治時代,官方重拳都破不了的局,一個經商的秦家,憑什麼做到?」
「憑錢嗎?石家盤踞一方,不缺錢財,更不怕資本施壓!」
張徽苦口婆心,再三勸誡。
「聽我一句,讓陳俊安分守己、低調蟄伏,切勿妄動。熬上幾年,興許還有機會調離。」
「最好便是讓他徹底斬斷與秦家的牽扯,保全自身。」
陳文斌緊緊握著手機,依舊沉默不語。
陳文斌怎麼會不知道清水縣的情況,他只是抱有幻想,萬一呢...
萬一,秦家真的藏有通天手段呢?
萬一,秦正願意為了秦念安,傾力出手,幫陳俊破局騰飛呢?
若是成真,陳俊將一步跨越數十年仕途,無人能及!
可現實的冰冷,恩師的告誡,又不斷提醒他,這不過是不切實際的幻想。
良久,陳文斌長長嘆息一聲,語氣疲憊。
「老師,我再好好想想。」
話音落下,他輕輕掛斷電話。
電話那頭,張徽聽著聽筒里的忙音,無奈搖頭,深深吐出一口濁氣。
他實在想不通,底蘊淺薄的新晉秦家,到底有什麼魔力,能讓一向理智穩重的陳文斌,變得如此偏執、不聽人勸。
...
陳文斌放下手機,指尖輕輕敲擊桌面,心緒紛亂。
他思索再三,決定主動致電秦正,打探口風,詢問秦家是否有人買,幫陳俊脫離清水縣。
就在他剛剛翻出號碼,準備撥號的瞬間,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來電備註正是秦正。
陳文斌精神一振,連忙擺正姿態,快速接通電話,語氣恭敬客氣。
「秦老爺子,近來安好?」
電話那頭,秦正的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沒有半分多餘寒暄,直入主題。
「我有一事問你,陳俊被調去清水縣任職,是你的安排?」
秦正的語氣雖平靜,卻帶著一絲無形的壓迫感。
陳文斌心頭驟然一緊,莫名生出一股慌亂之感。
他連忙否認,解釋道:
「不是,我最初是安排他前往湖省馬鞍縣任職。」
「馬鞍縣經濟落後、基數空白,最容易出政績,是我精心為他挑選的穩妥仕途跳板!」
「可他剛到馬鞍縣兩日,就被中央一道緊急調令,強行調任清水縣。我如今正在想辦法把他調離那裡。」
電話那頭的秦正聽到陳文斌的回答,心裡的那點擔憂徹底消失不見。
還好,並非陳文斌刻意算計,綁架秦家。
只要不是主動算計,一切都還有轉圜餘地。